进山以后,路很快便没了。
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线,到了眼前,只剩下一段被杂草遮住的缓坡。树根拱出泥土,枯枝横在石缝间,偶尔还能看见半枚被雨水泡软的脚印,走出几步,又什么都找不到了。
西西在最前面停下,蹲身拨开一丛湿草。
“有人从这里过去,时间不会太久。”
戴钥衡靠近看了一眼,示意队伍放慢速度。霍雨浩的精神探测随之向前铺开,附近地形在共享中渐渐清晰,树木、岩石与低洼处积着的水都出现在众人意识里。
苏绯站在王冬旁边,低头拨了一下衣领。
监察者的衣服比校服更适合在林间行动,但领口刚好贴着护具上沿,走久了有一点硌。他才伸手,王冬已经侧过脸。
“怎么了?”
“衣服。”
王冬看了一眼,伸手将那处折进去的布料理出来,又顺势按了按护具边缘。
“还热?”
“跟早晨一样。”
王冬没再追问,把手收回去时,却发现苏绯正看着自己。
“又怎么了?”
“戴着面具也能让人看出你在皱眉,挺厉害的。”
王冬隔着衣料掐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苏绯很给面子地安静了片刻,直到前方传来继续前进的手势,才跟着迈步。
这段小小的交谈没有影响队伍。
马小桃回头确认过两人的位置,便转身拨开挡路的枝叶。红发已经被罩进兜帽,只在颈侧露出一点颜色,平日里明艳张扬的身影此刻收敛得很安静。
苏绯看着她的背影,脚步也渐渐放轻。
玄老进山以后便没有再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回头,还能看见远处树梢晃过一抹衣角,再过一会儿,连那点动静也消失了。
没有人因此停下来。
正选队员显然习惯了这样的任务方式。戴钥衡负责判断路线,西西不断确认前方痕迹,陈子锋与江楠楠分走两侧,余下的人保持着能够随时支援的距离。
苏绯没有急着开眼。
他只是沿着路走,偶尔看看树干上的刮痕,再看看地面那些被踩弯以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草叶。
记忆里的几个地名与方向依次掠过,却没有一处能够直接对上眼前这片林子。书里不会记载某棵树长在哪儿,也不会告诉读者,盗匪昨天搬东西时究竟踩过哪块石头。
拿着剧情梗概找路,听起来就很像会在森林里迷失三天的行为。
他还没有那么信任前世作者的地理描写。
半个时辰以后,队伍在一条溪流旁停下。
溪水不深,底下铺着浅色卵石,水声却被两侧陡坡放得很响。对岸几棵树之间拖着一条明显的痕迹,泥土翻起,像是什么沉重物件曾经从那里经过。
戴钥衡看向上游,西西却先皱了眉。
“脚印往水里去了,两边都有。”
“分开走的?”陈子锋问。
霍雨浩闭了闭眼,将探测范围沿着溪流两侧延伸。
“暂时没有人。”
苏绯蹲下来,捡起脚边一截断枝。
枝条末端挂着一小块粗布,湿透以后贴在树皮上,颜色很暗。他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将断枝翻转,又看了看对岸拖痕尽头那棵树。
“苏绯?”马小桃低声叫他。
“这里的东西,下水以后又拖上去了。”
他用树枝指了指石滩边缘。
几块卵石被挤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泥。那道浅痕顺着水边延伸,到了几步外便被人重新撒上石子,若只是寻找脚印,很容易直接错过。
西西走过去,拨开表面一层卵石,果然看见底下还压着半根断掉的麻绳。
“故意往上游留脚印,东西却搬去了下游。”
“那边容易走。”苏绯道,“搬重物的人通常没那么热爱爬坡。”
戴钥衡看了他一眼,随即向下游打了个手势。
队伍沿溪而下,很快找到一片被灌木遮住的缓地。几只空木箱倒在树根旁,箱角钉着运输货物用的铁片,其中一只侧面还留着商号的印记。
萧萧的目光落过去,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草里露出了一只鞋。
江楠楠先一步过去,拨开枝叶,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陈子锋跟到旁边看了一眼,随即抬手,让后面的人暂时别靠近。
尸体被扔在坡底,衣服仍是寻常脚夫的样式。背后有刀伤,随身能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连腰间系着的水袋都被割走,只剩一截断绳。
苏绯站在几步外,没有移开视线。
死者的一只手蜷在胸前,指缝里夹着泥土,指甲边缘磨得很脏。那是一双经常搬货的手,掌心厚茧清楚得不需要写轮眼。
上午补给点里,也有很多这样的手。
萧萧抿紧嘴唇,默默把刚才拨开的树枝移到旁边,免得再刮到那张已经僵冷的脸。
“不是今天的。”戴钥衡检查后起身,“先记位置。”
贝贝取出地图,标好方位。
没有人在这里停留太久。前方还有人,是否活着、在哪里,都还不知道。马小桃转身时,右手已经慢慢收紧,袖口浮起一点细小的红金色亮光,又被她压了回去。
苏绯赶到她侧后方,轻声道:“姐姐,前面的草有动静。”
马小桃立刻抬眼。
同一时间,霍雨浩的共享中出现了两道人影。
对方藏在高处的岩石后,没有交谈,也没有明显动作。其中一人手里握着短弩,另一人靠着树干,时不时向来路看上一眼。
“暗哨。”西西低声道。
她与陈子锋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别绕向两侧。
苏绯却没有跟上,只借着旁边树干的遮掩,重新看了看那片坡地。他的视线掠过岩石,落到稍远处一片颜色略浅的草叶上,左眼中的勾玉这才缓缓浮现。
草叶向上晃了一下。
风正从上面吹下来。
苏绯伸手,在王冬腕侧轻轻点了两下。
王冬没有出声,身体却已经随着他的视线调整方向。霍雨浩也立刻将探测收窄,沿着那片灌木继续延伸。
“还有一个。”
第三名暗哨趴在树根下方,身上盖着湿叶与泥土,位置比前两个人低得多。他没有看队伍所在的方向,只握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坡后。
苏绯看清以后,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淡了下来。
有人负责看路,还有人负责在看路的人出事以后报信。
准备得挺认真。
“那根绳子。”苏绯低声提醒。
凌落宸已经举起冰杖。
一层极薄的冰霜顺着树根爬过去,没有立刻碰到人的皮肤,而是先将细绳与旁边泥土冻在了一起。
西西从左侧落下时,短弩甚至没来得及抬起。
陈子锋几乎同时按住另一人的肩,将他撞向背后的岩石。两声闷响被溪流声掩住,树根下那名暗哨立刻收紧手指,想要扯动绳子。
没扯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发现冰霜,肩后的枯叶便被人拨开。
一张面具出现在上方。
面具里,一只猩红色眼睛正安静望着他。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
苏绯伸出左手,接住他慢慢松开的手指,将那根仍被攥住的细绳一点点取出来。动作不快,看上去甚至像在替人解开什么缠住的东西。
旁边,王冬已经按住暗哨另一条手臂。
“好了?”
“嗯。”
苏绯收起写轮眼,没有多停留。对一个修为不高、又毫无防备的人使用幻术,远比训练场上同时牵制几个正选队员轻松。
他只让对方错过了喊出声的机会。
剩下的事,绳索与同伴就足够完成。
三人很快被带到同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短弩、匕首和用于示警的东西被分开收走,陈子锋检查过他们衣襟与袖口,又把其中一人的下巴抬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戴钥衡问话时,语气并不凶。
“你们的人在哪儿?”
持弩的男子低着头,眼神却不断向旁边两人飘。
“我们只是进山打猎……”
西西把从他身上搜出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