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握着他的手,又往后拉了一下。
这次苏绯动了。他顺着那点力道靠过去,肩膀轻轻碰上王冬,垂在身侧的手却仍旧扣着,没有松开的意思。
王冬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份配合来得有些可疑。
苏绯的表情非常无辜。
可惜戴着面具,发挥空间有限。他只能让眼睛看起来诚恳一点,顺便在心里遗憾,自己这么好的演技,居然还要受到道具限制。
岔道里的笑声打断了这点闲念。
黑袍男人扶着岩壁走出来,脸颊瘦得凹陷,皮肤泛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灰白。他扫过地上的盗匪,目光停在众人身上,嘴角慢慢向两边扯开。
“史莱克……”
红金色火焰迎面卷了过去。
苏绯在心里给姐姐点了个赞。
非常好,反派台词打断得及时。对面看起来就很有长篇演讲的欲望,真让他说下去,说不定连童年经历都要介绍一遍。
黑袍男人向后缩身,火焰擦过袍角,烧掉一截布料。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藏在袖中的五根手指缓缓蜷起。
苏绯望着那只手。
眼底的勾玉转过一个细小的角度,视野深处仿佛有什么无声地落定。那变化极轻,连掌心交融的魂力都未曾惊动。
他没有再笑。
脚边的破布忽然鼓了起来。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原本蜷曲的手指一根根绷直,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暗紫色光芒沿着尸体胸腹蔓延,几乎同时,石柱后、货箱边、散落在厅中的残骸,全都亮起了相同的颜色。
霍雨浩猛地转头。
“尸体!快躲开!”
提醒在精神共享中炸响。
苏绯的左掌已经推上王冬肩头,将他送向右侧石柱。王冬下意识伸手,指尖勾住他的袖口,布料却从掌中猛地滑了出去。
一道土墙轰然顶起。
紧接着,紫黑色光芒吞没了墙后的人。
王冬撞上石柱,背后的蝶翼骤然展开。他只看见土墙中央向内凹下一个深坑,裂纹瞬间爬满墙面,下一刻,整面墙便在巨响中迎面碎裂。
风像一只巨手按住胸口。
他张了张嘴,喊出的名字连自己都没听见。
洞窟上方,玄老手里的酒葫芦忽然一顿。
山体传来的震动让他脸色骤变。石缝中弹起的细小砂砾尚未落地,原本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已经消失,一道流光沿山壁直折向洞口。
而洞内的爆炸,没有给任何人等候救援的时间。
第一具尸体炸开的瞬间,其他尸体几乎同时膨胀。更小的爆响被吞进第一声轰鸣,数股冲击在石厅里碰撞、折返,带着被炸碎的骨骼和兵刃扫向人群。
这一次,连退路都在发光。
苏绯从碎裂的土墙后侧翻出去,鞋尖刚刚沾地,左肩便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半边身体骤然发麻,紧接着才是疼痛。
他没去看。
现在低头,除了让自己知道赔了多少血,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掌心合拢,两道影分身从白烟中冲出,一道奔向萧萧,另一道直扑石厅前部。他自己则扣住霍雨浩的后领,将他从正在裂开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霍雨浩反应很快,顺着那股力道转身,冰光已经覆盖肩背。他反手抓住苏绯,想把人一起带向盾后,脚下却骤然窜起一道黑光。
徐三石猛地将盾牌砸了过来。
玄冥龟甲盾挡住正面冲击,盾后的人却被震得双膝跪地。骨骼发出一声令人心头发紧的脆响,徐三石额上青筋暴起,嘴一张,血先涌了出来。
贝贝从侧面顶住他的背。
“三石,别松!”
没有回答。
徐三石咬着牙,手仍扣在盾柄上,只是小臂已经弯出了不正常的角度。
苏绯伸手按地,土脊斜斜隆起,补住盾侧的空隙。霍雨浩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料,鲜血从额角流下来,滑过睫毛,把那只睁着的眼睛染得发红。
刚才从死角飞来的碎片,终究没能全部躲开。
精神共享骤然晃了一下。
霍雨浩抬起另一只手抹掉血,仍想往更远处看。苏绯扣住他的腕骨,把他按回盾后。
“先顾你自己。”
霍雨浩嘴唇动了动,没有听话地放手,反而将一层冰光覆上他的肩侧。
寒意压住了伤口处的灼痛。
盾外又有黑色液体溅落,霍雨浩猛地抬臂,把扑向徐三石侧脸的那一片冻在半空。碎冰砸下来,他的手却没有立即垂下,仍撑在盾沿,替已经无力调整方向的徐三石挡着侧面。
苏绯看见他的嘴角绷紧,血从下巴滴到衣襟上。这个平时说话总很认真的少年,此刻连擦一下脸都顾不上,却还记得把自己往更危险的那边挪。
真是的。
这时候怎么一个比一个倔。
苏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再说什么,顺着盾侧矮身冲了出去。
姐姐还在前面。
红金色火焰在烟尘中十分醒目,马小桃正侧身挡住身后的陈子锋。戴钥衡从另一边接应,虎爪撕开砸落的石块,胸前衣料却已经被腐蚀出大片焦黑。
苏绯踩上倾倒的货箱,借力越过地面的裂口。
一截断木擦过额前,面具被划开一道口子,粉色短发散落下来。他的视线没有偏移,目光越过马小桃,落在更靠后的姚浩轩身上。
那位学长已经察觉到了脚下的异状。
他低头的同时,一把抓住身旁的公羊墨,将人向外推去。公羊墨猝不及防,身体被抛离原地,伸出的手只抓住他袖口的一小块布。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
苏绯却看见了。
下一瞬,那处堆积得最厚的尸骸炸开,紫黑色光芒从姚浩轩身下翻涌而起。他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折,胸腹处的护体魂力骤然熄灭,整个人被抛向岩壁。
撞击声淹没在爆响里。
再落下来时,他没有抬手撑地。
公羊墨滚到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布,嘴唇无声地张开。他撑起身体,像是想爬回去,戴钥衡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紧接着裂开的地面上拖走。
戴钥衡把公羊墨按到一块断石后面,转身又往回跨。他的虎爪已经伸出去,姚浩轩却没有像平时训练时那样,顺势搭住他的手。
戴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肯收手,硬顶着侧面卷来的碎石再往前探,终于扣住那条垂落的手臂。白虎魂力撑开一瞬,又被新的冲击压得贴回皮肤,他咬着牙将人往外拖,肩背被划开一道道血口。
苏绯攥紧了左手。
刚才他扶过姚浩轩的背。
隔着监察者服装,也能摸出肩背宽厚结实。学长替他挡住那块碎石时,甚至没有特意回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小事。
现在那只手垂在碎石间,一动不动。
苏绯的目光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
位置没变。
他记住了,随即转向另一边。
陈子锋想从岩壁旁撤出,长剑刚劈开倒下的木架,身侧的尸体便骤然膨胀。影分身赶到他面前,双手落地,土壁只来得及升起半截。
白烟炸散。
回传的剧痛让苏绯呼吸一滞。
陈子锋被撞飞出去,长剑连着握剑的手一起落进火光,右肩以下空了。西西扑过去抓他,雷光拖着她的身影划过半空,一块被气浪掀起的尖石却从侧面撞上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绯甩出苦无,钢丝绕过突出的岩石,左臂绷紧,拽着自己向那个方向掠去。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的手就能碰到西西。
可陈子锋先落了下来。
西西攥着他的衣服,没能把他托住,两人一起砸进断裂的石台后面。那截尖石仍钉在她胸前,雷光闪了一次,便彻底熄灭。
钢丝勒进苏绯掌心。
他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扶住碎石,鲜血从指缝里滴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亲眼看见这些,和脑子里知道,是两回事。
尤其是西西落下去的时候,还拽着另一个人。
他有些烦躁地咬住牙,胸口的那点情绪却没有因此平复,反倒变得更沉,压得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