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
没有回应，也没有那股熟悉的魂力。苏绯稍微收紧手指，指腹便碰到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伤口，很浅，却沾着别人的血。
就在不久前，这只手还扯着他的袖子，嫌他站得不够老实。
玄老的魂力从身前扫过，卷走了即将砸下来的碎石。苏绯没有躲，只把王冬的脑袋往肩窝里托了托，免得被扬起的灰呛到。
动作做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已经没有呼吸的人，不会被灰呛到。
这个事实让他眼底的颜色沉了沉。随即，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着。
【伊邪那岐：生效中。】
没有新的兑换提示，也没有在绝望中突然出现、催促他拿什么去交换的声音。
这项禁术，早在第一具尸体炸开以前，就已经启动了。
……
离开学院以前，有个晚上，苏绯曾经对着镜子研究了很久自己的脸。
宿舍的灯亮在右侧，铜镜里的光线不算好。他把镜子转了个方向，用左手遮住左眼，又换着遮住右眼，试着去拿桌边的杯子。
第一次，指尖碰到了杯沿。
第二次，他拿稳了，却把里面剩下的水晃了出来。
苏绯看着桌上那一点水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独眼角色站在画面里当然很帅，但镜头之外，他们也可能在摸杯子的时候，先把自己烫一下。动画家不拍，并不代表这种丢人的事情不存在。
他找来布擦干桌面，重新遮住左眼，侧身去看右臂的护具。粉色短发落在手背上，镜子里只剩一只浅红色眼睛，少了点平日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无辜。
嗯，倒也不丑。
这件事值得庆幸，毕竟他的职业规划对脸有一点要求。
“你干什么？”
王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绯放下手，转身时已经换上一副相当坦然的表情。
“照镜子。”
“我看见了。”
王冬端着洗漱用的水盆，目光在铜镜和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逐渐皱起。
“眼睛不舒服？”
来了。
苏绯心里十分熟练地叹了口气。只要他多看一眼自己的身体，王冬就会立刻进入排查状态。别人照镜子是自恋，他照镜子，首先需要证明自己今天没有偷偷往眼睛里塞什么危险东西。
“我在看哪边更好看。”
他说得一本正经。
王冬明显卡了一下，接着像觉得自己听错了，重新看向他。
“什么？”
苏绯稍微侧过脸，将左侧让给灯光。
“这一边？”
王冬没说话，他又转向另一侧。
“还是这边？”
灯光擦过少年的鼻梁，额前短发被刚才的手掌拨得有些乱，眼睛却很亮。苏绯很清楚这个角度看过去是什么样子，所以连抬眼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王冬端着水盆站了一会儿，忽然将盆往架上一放。
“你是不是太闲了？”
没有回答，就是不难看。
很好，收到。
苏绯满意地准备收起镜子，王冬却走近，伸手托了一下他的下巴。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脸已经被迫抬了起来。
“看着我。”
距离一下近了。
王冬低着头，仔细看他的两只眼睛，确认没有异常的红痕，也没有因为连续使用自创魂技而出现的疲态，眉心才稍稍松开。
苏绯倒没动。
按照这个发展，自己好像应该适时表现出一点茫然。但王冬离得实在太近，他一时觉得，维持现状也挺好。
“检查完了吗？”他轻声问。
王冬的视线从眼睛移到他嘴唇，又迅速移开。
“谁检查你了。”
手已经松开，指尖却顺路替他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苏绯抬手摸了摸，又问：“那你觉得哪边——”
“都一样！”
回答得很快。
王冬转身去取毛巾，耳根已经红了，声音倒还稳得住：“别折腾那面镜子了。过来洗脸，你刚才擦桌子的手又往脸上摸。”
苏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都被发现了。
观察能力越来越强，看来以后在宿舍表演之前，最好把前后动作也一并考虑进去。
他去洗了脸，顺便接受了王冬对水温、袖口以及右臂不要碰水的三项干涉。等重新回到桌边时，镜子已经被放到了柜子上面。
王冬还将杯子往里推了推，避开他的肘边。
苏绯看见那个动作，没说自己刚才为什么碰翻了水。他只是坐下来，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左手。
那只眼睛，就是在那天晚上选定的。
左眼。
这并非一道令人愉快的选择题。无论少掉哪一只，看东西都得重新适应，战斗中的距离判断也要再练。他试过几次以后，已经把那种别扭记在了心里。
可他没有因此合上那个界面。
在系统里，伊邪那岐的名字已经躺了很久。
比这面镜子摆到桌上的时间更早，比出发前的行李收拾得更早，也比他们接到死亡之手的任务更早。
苏绯当然记得那场尸爆。
前世看小说时，他曾经跟着评论区一起骂过这段，骂负责带队的人，骂那场莫名其妙便把一群人拖进惨剧的意外。
轮到自己生活在这里，名字就没那么容易从眼前划过去了。
陈子锋会带红豆糕来问幻术，公羊墨被勾住衣服时会低头皱眉，姚浩轩经过矮门会习惯性弯一下腰。他们也会抢晚饭，会因为训练输了不服气，会凑过来看他到底往卷轴里塞了多少东西。
苏绯不准备等到了洞里，再临时回忆自己当初究竟读到了哪一句。
小说没有义务替读者记住每一具尸体摆在哪里。
他的眼睛有。
至于那些看到了也赶不及的地方，需要别的办法。
他早早翻过系统里与写轮眼有关的兑换项，曾经在几个名字之间停留，也曾对着所需喜爱值安静了很久。
贵得很有性格。
仿佛生怕他产生“人气上来了，日子终于好过了”的错觉。
伊邪那岐尤其如此。
把不利的结果归入幻象，让另一种结果留在现实里。仅仅是理解到这里，苏绯就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只收一点辛苦费。
果然，兑换所需的喜爱值之外，还有一行不会随着余额增长而消失的字。
【施术眼将永久失明。】
永久。
这两个字，他没有故意看漏。
也没有自作聪明地以为，等以后变强了，再随手买个东西，就能把这笔代价糊弄过去。如果那样，他现在做的便只是提前消费，而不是选择。
苏绯将界面往回翻，重新确认了自己要用的那一份术式。
他需要带回来的不止自己。
标记、覆盖、发动的先后，以及眼前这具身体究竟能承担到哪里，他逐项确认过。只对自己生效的办法，再便宜也没意义，他又不是准备在满地同伴旁边表演一个人毫发无损。
那种角色，观众骂起来也很有热情。
可惜他不收这种人气。
后来，喜爱值一点点攒了起来。
有时候看见新结算的数字，苏绯也会心动，手指在更高等级的眼睛、更充裕的魂力和别的忍术之间来回移。
前网文作者当然知道，升级最能让人快乐。
尤其是花自己的钱，升级自己，更快乐。
然而每次挪到那里，他又会想起那座山洞，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界面划回去。
想消费，忍住了。
系统最好给他颁个理性购物奖，奖品可以直接折成喜爱值，不要做成没用的称号。
真正确认兑换的那一晚，余额向下跳了一大截。
苏绯盯着剩下的数字，心疼得连呼吸都缓了一下，随后又看向那行永久失明的提示。
眼睛要收，喜爱值也照扣。
挺会做生意。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很不客气的评价，手上却没有迟疑，将最后的确认按了下去。
窗外恰好起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