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老伸来的手停在了半途。
他看见苏绯抬起头。
碎裂的面具还挂在少年脸上,边缘沾着血,粉色短发被汗水和灰尘压在额前。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鲜红瞳孔中的勾玉缓缓转动,左眼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浮现。
玄老心头骤然一紧。
“小绯,别再——”
苏绯没有回答。
他的手仍托着王冬的后颈,拇指从耳后擦过,抹去一点黏在皮肤上的血。怀里的人没有动,右手软软垂着,掌心朝上,指尖还保持着先前想要抓住他的弧度。
苏绯垂眼看了看。
这次不会让你抓空了。
他重新抬起视线,左眼中的两枚勾玉忽然向外错开。
没有轰鸣,也没有一道拔地而起的光柱。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王冬胸前那截漆黑的断刃。
它轻轻晃了一下。
玄老原本已经凝聚在指间、准备探入王冬体内的魂力,从那截兵刃上穿了过去。触感空荡,仿佛眼前那道造成致命伤的东西,忽然只剩下了影子。
老人瞳孔骤缩。
他没有再碰王冬,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将压在上方的岩层又托高一截。正在倾落的碎石被魂力卷向两侧,石厅中央,第一次出现了一小片不再被烟尘侵占的空隙。
苏绯就在那片空隙里。
左眼的裂纹向瞳孔边缘延伸,鲜红色似乎正被一点点抽走。王冬胸前的断刃却越来越淡,连同那道穿透胸背的伤口,一起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轮廓。
苏绯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
疼痛从眼底刺进脑海,比影分身消散时回传的感觉更深,沿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敲。他咬住牙,舌根泛起血腥气,视线仍稳稳落在前方。
别急,还有人。
一道很浅的红光从他眼底掠过。
石厅里,贝贝忽然听见徐三石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近,就在盾牌后面。他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一直抵着的肩膀动了,先前弯折得令人不敢去看的小臂,正在视线中出现两道重叠的轮廓。
一道扭曲、染血。
另一道仍好好扣着盾柄。
徐三石自己也怔住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只手,半边身体都冷了下去,然而这一刻,沉重的盾牌重新传来熟悉的重量。
他本能地握紧。
扭曲的轮廓骤然散开。
盾底磕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贝贝的手还按在他背上,指尖用力得发白,却忘了往外拉人。徐三石盯着自己的手,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字。
更远处,传来剑刃刮擦碎石的轻响。
陈子锋原本已经撑不住身体,低垂的头忽然抬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碰了自己的右手,下意识想躲,紧接着才意识到,那条手臂明明已经没有了。
他慢慢低下头。
五根手指正撑在地面上,指节绷起,掌心压着一小块石子。
他试着动了一下。
石子被拨开,滚到一旁。
断裂的伤口没有生长出新的血肉,散落在远处的手臂也没有飞回来。它们只是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忽然荡开的水,被另一副完好的身躯无声覆盖。
陈子锋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抬头去找西西,胸口那截尖石恰好从她身上穿落,撞在地面,碎成两半。
没有带出新的血。
西西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像从极深的水底被人拽上来,急促地吸气,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咳嗽。陈子锋扑过去,刚抬起右手,动作又僵住,最后近乎笨拙地托住了她的肩。
她抓住他衣服,抬眼时,雷光在睫毛间微微一闪。
两人都没说话。
陈子锋甚至不敢立刻松手。他记得那截石头撞进她胸口的样子,也记得她落下来以后,自己怎么喊都没有回应。现在她就在臂弯里咳嗽,肩膀一下下地震着,指尖还嫌他扶得太紧,推了推他的手。
他顺着那点力道放轻,目光却仍落在原本应该有伤口的位置。
随后,两人一起转向了石厅中央。
玄老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过,握着魂力的手缓缓收紧。
石厅仍是那座被炸毁的石厅。断柱没有重新立起,流到石缝里的血也没有消失,一块焦黑的铁片从上方掉下来,被他随手接住,边缘烫得惊人。
可铁片下方,那个刚才还断了一条手臂的年轻人,正用两只手扶着同伴。
玄老抬眼望向苏绯。
这一路上,他看过少年运用幻术,也亲自观察过那双眼睛如何让对手看错方向、判断失误。眼前的一切却让那些判断都失去了用处。
他掌中的铁片仍在发烫。
那些本不该再有的呼吸,也实实在在地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苏绯的左眼又裂开了一线。
这一次,连那抹鲜红也开始褪色。
他能感觉到视野正在变窄,原本轻易就能分辨的距离忽然变得不再熟悉。玄老的衣角离自己究竟还有多远,旁边那块碎石是否会碰到王冬的腿,都需要重新用剩下的视线确认。
原来镜子前试的那几次,还是太轻松了。
那时候只要把手拿开,就什么都没有变。
现在不行。
苏绯心里很清楚,目光却没有从同伴身上移开。那些由他亲手留下的联系,在感知中一道道亮起,穿过倒塌的石台、破碎的盾影和沾满血的衣料。
他一个也没跳过去。
公羊墨跪在岩壁旁,仍攥着那块撕下来的袖子。
戴钥衡把姚浩轩拖出来以后,他便伸手去按那片塌陷的胸口。魂力送进去,没有回应,手下的人也没有一点动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
可只要停下来,就得看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腕骨。
公羊墨浑身一震,低下头。
姚浩轩睁着眼睛,像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嘴唇翕动,胸口随着一阵艰难的呼吸缓缓抬起。
那只握住他的手粗厚有力,力道大得几乎把腕骨捏疼。
公羊墨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姚浩轩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刚刚停住脚步的戴钥衡,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可他的视线还没停稳,就被石厅中央那点鲜红牵了过去。
在那里,一个只有两枚黄色魂环的少年,正抱着另一个人。
他的左眼正在碎。
姚浩轩握着公羊墨的手猛地收紧。
与此同时,石厅另一侧,那只满是血的纤细手掌,也重新撑住了地面。
江楠楠低头看见自己恢复知觉的腿,脸上甚至没有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先去翻身下的萧萧。
萧萧咳了一声,被灰呛得眼角发红,伸手去摸自己胸前,随后又摸江楠楠的脸。
“学姐……”
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江楠楠身后的少年。
那一瞬间,石厅里的声音仿佛都远了。轰鸣仍在岩层深处滚动,血腥味没有散去,脚边还躺着炸碎的兵刃,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向同一个地方汇聚。
刚才没能抓住的手,重新抓住了。
已经熄灭的魂力,在残破的衣料下亮起。
有人跪着,有人扶住岩壁,有人还维持着上一刻保护同伴的姿势,迟迟没能从那场切身经历的死亡里回过神。
他们都看着苏绯。
苏绯却没有看他们的表情。
此刻最要紧的那个人,就在他侧面几步远的地方。
马小桃靠着石柱,头微微垂着,手指搭在身侧。那只刚才还想将他推出去的手,苍白得几乎与灰尘一个颜色。
苏绯转过脸。
“姐姐。”
声音很轻,喉咙里带着伤后的沙哑。
马小桃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可身体沉得厉害,连抬头都变得困难。眼前的光明明晃着,却像隔了很远,怎么也够不着。
下一刻,那股沉重忽然散了。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扶在石面上的手撑起身体,肩背深处那些正在夺走力气的疼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凤凰火焰从指尖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