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的手一松，王冬立刻攥了回去。
他甚至往前追了半步，直到马小桃低声叫他，才发现自己膝盖还抵着碎石，根本站不起来。
“他晕过去了。”玄老的手落在苏绯后背，声音沉得发紧，“先出去。”
王冬没有松手。
马小桃也没劝，只将弟弟抱起来，稍稍调整姿势，让那只被握着的左手垂在外侧。苏绯的头靠上她肩膀，粉色短发蹭过下颌，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手臂顿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稳。
洞外的风吹过来时，众人才重新闻到山林的气味。
有人低头看手，有人站着不动。陈子锋握剑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西西走到他身边，碰了一下他的肩，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玄老将那名已经被封住魂力的邪魂师丢在地上。
“钥衡，带其他人和俘虏撤到军营。所有人重新检查一遍，等学院的消息。”
戴钥衡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马小桃怀里。
“小绯他……”
“我带他回去。”
没有说更多。
玄老将护住苏绯的魂力又压实了一层，目光扫过王冬与马小桃，没有让他们留下。霍雨浩往前走了一步，手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
“玄老，我也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头。
王冬直到腾空时都没有松开那只手。风将苏绯的袖口掀起，他立刻伸手按住，又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遮好腕侧。
那些动作，苏绯一个也不知道。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一角浅色帐顶。
有药味，窗外隐约传来水声，枕下也没有硌人的石头。
地点换得不错。
如果不是脑袋疼得像被人拆开重装了一遍，他大概还能认真评价一下这张床的舒适程度。
苏绯眨了眨右眼，试着往旁边看。
视野与习惯中的不太一样。他知道声音在左侧，却得稍微转头，才能找到那只搁在床边的水杯，以及水杯后面的人。
王冬正看着他。
眼睛红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领口却有一道没理平的褶。见他醒来，王冬先倾身伸了手，指尖碰到额头，又停住，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苏绯抬了一下左手。
“水……”
王冬立刻把杯子拿起来。
他递得很近，苏绯却还是碰偏了一点，指腹擦过杯沿。王冬的动作猛地停了，随即不声不响地把杯子送到他掌心里，再托住杯底。
没有人提刚才那一下。
苏绯喝了一口，喉咙的干涩稍稍缓开，才察觉左眼上覆着一层薄纱。右臂的护具也换了，里面那股躁热被压得很深，只留下一点熟悉的钝痛。
很好。
该留下的代价一样没少，系统在履行这种条款的时候，果然从不偷工减料。
“别转了。”
穆老的声音从床另一侧传来。
苏绯一顿，慢慢把脸转过去。
老人坐在椅子里，手边放着拆下来的护具和染血的纱布。那块纱布被折了一下，仍能看见边缘大片暗红。
“老师。”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乖。
这大概也不能全算演技。一个人刚违反过老师的叮嘱，醒来便发现老师坐在床边，多少都会产生一点朴素的求生欲。
穆老伸手搭上他的腕侧。
苏绯没躲，也没急着问情况，只顺着老人的动作放松手指。温和的魂力绕过经脉，缓缓停在额侧，他的太阳穴顿时舒服了一点。
左眼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穆老收回手，替他将滑到手肘的被子拉上来。
“右眼能看清？”
苏绯点头。
“头疼？”
“有一点。”
老人看了他一眼。
苏绯十分自然地改口：“比一点多一点。”
王冬托着杯底的手骤然收紧，水面晃出一圈波纹。
这次没有人笑。
苏绯便也安静下来，没再试着把气氛往轻松处拨。穆老将纱布边缘揭开一点，检查过眼角，重新覆好，动作始终很轻。
“精神消耗太大，这些天不许修炼，更不能催动左眼。右臂的封印我重新稳住了，暂时不用你管。”
苏绯应了一声。
王冬却开了口：“等精神恢复了呢？”
穆老看向他。
“眼睛呢？”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绯其实很清楚答案。他垂眼看着杯子，拇指沿杯壁慢慢蹭了一下，没有替老师抢着宣布。
穆老沉默片刻，才道：“这只眼睛失去的，不是休养几天就能补回来的东西。”
王冬仍看着他。
老人没有用模糊的话将这段沉默敷衍过去。
“我已经试过。治疗伤势的办法，对它没有作用。以后要靠右眼看东西了。”
托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
苏绯先握稳杯身，免得水洒出来。王冬看见他的动作，立刻重新托住，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穆老没有再多说眼睛。
他将两根手指放到苏绯面前，让他试着伸手去碰，距离换了两次。苏绯第一次伸得快，第二次明显慢了些，眼睛盯着指尖，确认位置以后才抬手。
“以后得重新适应。”
“嗯。”
“拿东西慢一点，走路也是。现在不许自己下床试。”
苏绯本来正在考虑这张床离门口究竟有几步，闻言很识时务地点了头。
老师确实很了解他。
有些检查，没必要当着老师的面做。
穆老又看了他一眼，像连后半句都听见了。
苏绯立刻把左手放回被面，姿态端正得可以直接拿去给新生做示范。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小桃推门进来，看见他醒着，手里的药碗忽然停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话，眼睛从他脸上扫过，落在那层薄纱上。
苏绯先叫了她。
“姐姐。”
她应得很轻，走过来将碗放下，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粉色短发已经洗干净，摸起来柔软，只是额角还有一点潮。马小桃顺着发梢理了一下，手指停在离左眼很近的地方，半晌没往下落。
苏绯看着她。
他原本准备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弧度都到了嘴角，却在看清她眼底的红色以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睡。
眼前这张脸，和那天早上抢了他半个饼、还理直气壮说替他尝凉热的时候，实在不太一样。
苏绯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马小桃反手攥住。
力道有些重，她自己先察觉到，立刻松开一点，却怎么都不肯把手撤走。
穆老起身时，马小桃低声问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苏绯只听见“再试”和“别的方法”。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带她走到门边，临出去前又看了他一眼。
苏绯没有装作没看见。
他点了点头。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宽慰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一句也没用上。
霍雨浩进来时，王冬正去换凉掉的水。
他端着一只食盒，将里面的粥和小碟放到桌上，又把苏绯的药挪到不会碰翻的位置。动作很熟练，只是揭开盒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烫处，也没立即缩回去。
“坐近一点。”苏绯说。
霍雨浩没有坐，先把枕头垫高，扶着他慢慢靠好。
苏绯看见他的额角。
那里完完整整，再没有被血糊住的伤口。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连碗里看起来非常清淡的粥都顺眼了不少。
“其他人呢？”
“都检查过了。”
霍雨浩将勺子递给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都活着。”
苏绯接过勺子，笑意刚刚浮起来，便听见对方接着说：“陈学长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醒。”
“他手还能用吧？”
霍雨浩抬起眼。
苏绯没有察觉似的，舀了一点粥，语气轻松：“那就好。一只眼睛，换这么多人回来，怎么算都——”
“别说了。”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