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苏绯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准确地说，是王冬睡着了。
少年趴在床边，额前的头发压得有些乱，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指尖还勾着苏绯的袖口。只要他稍微挪动，哪怕只是准备换一个舒服些的姿势，那几根手指都会下意识收紧。
苏绯看了一会儿，放弃了抽手。
行吧。
从前是口头限制活动范围，现在已经发展到物理限制。照这个趋势下去，过几天自己的衣服可能需要加一根绳，另一头系在王冬手腕上。
他很安分地靠着枕头，在心里打开了系统。
界面亮起，最新一轮反馈正不断向上刷新。
苏绯还没点开论坛，便先看见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评论。
【你们宣传的时候说这是轻松校园日常！】
他沉默片刻。
说得没错，但轻松校园日常确实拍了不少，不能因为后来出了点意外，就把前面的烤鱼、逛街和室友相处一笔勾销。
不过，这条回复下面跟着的图片，是王冬垂下去的手。
苏绯便没再在心里替自己辩护。
他点开了最新更新。
……
那天晚上，许多观众原本只准备看一场出发前的小任务。
正选队员第一次真正出手，凤凰火焰干净明亮，戴钥衡一爪便将敌人掀翻。苏绯混在队伍中，偶尔抬眼，偶尔伸手，连收拾一个躲在横梁上的弩手，都没有弄脏衣服。
屏幕里，那名盗匪踩向根本不存在的落脚处，一脚踏空。
徐三石举盾补了一下。
“这就掉下来了？”
苏绯的声音温和得很：“可能比较着急。”
弹幕当场笑成一片。
【他说应该的时候，我一般都当肯定听。】
【人家确实急着下来，苏老师只是提供了一点帮助。】
【徐三石你别问了，你训练那天也没比他明白多少。】
出租屋里，穿着灰色睡衣的女生将外卖盒往桌边挪了挪，抬手暂停，喊室友来看刚才那一段。
室友抱着枕头坐下，只看了几眼便说：“他怎么谁都碰一下。”
画面里，苏绯扶住凌落宸的手肘，又转回王冬身边，拈掉他肩上的木屑。
女生看了一眼，毫不在意。
“顺手吧。他不一直这样吗。”
下一刻，王冬捉住了苏绯的手腕。
“就在这儿，别乱钻。”
室友往后靠了靠，表情很懂。
“这个不是顺手。”
两个人笑起来。
播放器继续往前，洞窟深处探出一只苍白的手，黑袍男人缓缓走进火光。女生咬着筷子，还在想这人能撑多久，马小桃的火焰便已经迎面压了过去。
弹幕里有人开始赌几个回合。
也有人注意到画面边缘，那块原本安静覆盖在尸体上的破布动了一下。
提醒尚未铺满屏幕，霍雨浩的声音已经响起。
“尸体！快躲开！”
画面突然亮得刺眼。
女生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看见苏绯推开王冬，升起的土墙被正面击碎，下一瞬，镜头从墙后的裂隙穿过去，迎面便是一片混着碎骨和兵刃的黑光。
没有给观众缓和的空隙。
上一刻还在笑着的人，连弹幕都来不及关，便看见玄冥龟甲盾重重砸下，徐三石跪倒，支撑盾牌的小臂折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
【？】
【等等。】
【玄老呢？】
几行字很快被更密集的问号盖过去。
镜头掠过洞外，酒葫芦尚未落回原处，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可再切回洞内，公羊墨被猛地推了出去，手中只剩一块撕裂的衣料。
姚浩轩撞上岩壁，落地。
没有再动。
室友抱着枕头的手紧了一下。
“这……能治吧？”
女生没回答。
她的视线死死跟着那道粉色的身影。
苏绯在往前跑。
两道影分身从不同方向掠出，其中一道挡在陈子锋身前，土壁尚未完全升起，便被爆炸连人带墙撕碎。
白烟散开。
握着剑的手臂掉进火光。
屏幕前的女生一下坐直，手忙脚乱地去碰鼠标，终于把那层已经挡住画面的弹幕关掉了。
可没有那些滚动的字，画面反而更清楚。
西西倒下时抓着陈子锋。
苏绯甩出的钢丝绷得笔直，他伸出去的手与那片坠落的衣角擦过，最终只抓住一把灰尘。
室友低声骂了一句。
她把枕头从怀里放下来，却仍用手攥着边角。
播放进度往前走，她们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马小桃背后的凤凰虚影溃散，苏绯扑过去接住她，那位一直压着全场打的姐姐，竟连把弟弟推远一点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手按在他胸前。
没推动。
女生咬住了嘴唇。
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次任务大概只是让学长学姐们展示一下实力。现在她甚至不敢去看画面边缘，因为每一处翻起的灰尘后面，都可能露出另一个倒下的人。
王冬就是这时回来的。
蓝金色蝶翼越过断裂的石面，落到苏绯身边。他看见满手的血，第一反应是去摸苏绯的腰腹。
“哪里？”
“不是我的。”
女生的呼吸稍稍松了一点。
她往前倾着身，几乎想替屏幕里的人把后半句催出来。
走啊。
既然已经找到人了，就一起走啊。
下一刻，王冬回过了头。
那一截黑色兵刃从背后穿透胸膛时，画面里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只剩蝶翼崩散的轻响，以及两个人撞上岩壁时那声沉闷的撞击。
女生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王冬张了张嘴，苏绯摘掉他裂开的面具，额前短发垂下来，离他的眼睫很近。
“我在。”
伸向苏绯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室友猛地按了暂停。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女生才开口：“倒回去。”
室友看着她。
“我没看清。”
这显然是句假话。
但室友还是拖了一下进度条。
那只手又滑落了一次。
女生盯着屏幕，忽然把鼠标抢过来，直接按下播放。
“不倒了。”
声音已经变了。
……
同一时间，有人在直播间摘掉了耳机。
原本开着摄像头、准备边看边分析队伍配置的青年，靠在椅子里半天没动。他面前还放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笔记，第一行是“苏绯在正选阵容中的定位”。
后面空着。
聊天栏刷得飞快，有人骂剧情，有人问是不是幻术，有人已经把播放器关了，又忍不住回来问后面怎么样。
【假的吧？苏绯不是会幻术吗？】
【对，他眼睛一开始就红了，肯定假的。】
【你看玄老的反应，这能是假的吗？】
【别吵了先看！】
屏幕里的苏绯抬起头。
镜头没有拉远去拍整座山，只停在他的脸上。灰尘贴着染血的面具滑落，左眼中，两枚勾玉缓缓错开。
青年伸向耳机的手停住。
那截穿透王冬身体的兵刃，正在变淡。
他一下坐直了。
“等一下。”
这次不是对聊天栏说的。
他看见玄老的魂力从断刃上穿过去，听见徐三石重新握紧盾柄时的闷响。镜头切向陈子锋，那条早已断去的手臂竟有了第二道轮廓，五根手指慢慢撑住地面。
伤口没有愈合。
伤口从画面里消失了。
青年把耳机重新戴上，往前拖了半寸椅子。
“他在改什么？”
没有人回答。
弹幕正在以另一种速度淹没屏幕。
姚浩轩的手攥住公羊墨腕骨时，有人连续发了好几条同样的名字；西西重新咳嗽，刚刚还吵着退坑的人又开始问王冬在哪里。
镜头却没有急着给。
它回到苏绯的眼睛。
第一道裂纹，第二道裂纹。
少年的视线一次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