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神阁离开的时候，苏绯得到了一张写满限制的纸。
不能剧烈运转魂力，不能擅自训练，不能使用写轮眼，封印一旦发热便要立刻停止行动，晚上还得按时喝药。穆老写得很仔细，王冬收得也很仔细，折好以后直接放进了自己怀里，完全没有交还给当事人的意思。
苏绯看了两眼，明智地没有索要。
反正纸在谁手里都不影响上面的字生效。况且以王冬这两天表现出来的执行力，穆老哪怕只写一句“看着他”，王冬大概也能自行扩写出三页注意事项。
玄老带着他们赶往星罗城。临行前，马小桃替苏绯把覆在左眼上的薄纱重新系紧，又把他后颈被压住的粉色短发拨出来，动作熟练得像这几日已经做过许多次。
“到了那边跟着我。”
王冬立刻道：“他跟我住。”
“我说的是白天。”
“白天也有我。”
马小桃抬起眼，王冬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两个人中间明明还隔着一个苏绯，视线撞在一起时，却仿佛已经越过他打了一架。
苏绯站得很安静，甚至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说话。根据他过去几个月积累下来的经验，无论回答“跟姐姐”还是“跟王冬”，最终都会变成一道多选题，而且没有正确答案。
霍雨浩背好行囊，从一旁经过，停下来提醒：“玄老已经在等了。”
苏绯立刻跟上。
很好，雨浩哥救人于水火的能力已经不只体现在战斗里了。
玄老以魂力护住几人，全速赶路。高空中的风被挡在外面，脚下的河流与村镇却退得极快。苏绯最初还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快便移开视线。失去一侧视野以后，距离感变得有些奇怪，地面像一张缓慢倾斜的画，盯久了，太阳穴便跟着发胀。
王冬没有问，只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把手递了过来。
苏绯握住以后，心安理得地把一部分重量也靠过去。
他现在是伤员。伤员合理使用室友，应该不算违反医嘱。
星罗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下午。
作为星罗帝国首都，这座城市远比从高处看起来更加庞大。城门外车马排成长龙，各国口音混在沿街的叫卖声中，一面面绣着不同学院徽记的旗帜从道路上经过。年轻魂师们大多穿着统一队服，彼此打量时又装得若无其事，像一群第一次被放进同一座笼子里的幼兽，谁都想提前看清别人的牙。
苏绯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这才像斗魂大赛。
陌生城市、天才云集、万众瞩目，再加上一群尚未交手便开始互相套话的参赛者。倘若这里还有个地方能给参赛选手开盘下注，热血少年漫该有的要素就算齐全了。
可惜，他的钱大部分都换成了红绳卷轴里的食物。
不亏。赌博有风险，烧饼没有。
史莱克下榻的星皇大酒店就在皇城附近。众人才踏进宽阔的前厅，已经等候多时的王言便迎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绯左眼的薄纱上，停了一瞬，随后才向玄老行礼。这里来往的参赛学院太多，他没有当众询问伤势，只压低声音道：“手续基本办好了，其他人都在楼上。大赛明日开幕，我们作为上届冠军，第一轮会第一个出场。”
“第一轮什么赛制？”霍雨浩问道。
“淘汰赛，七对七团战，一场定胜负。”王言说到这里，看了眼苏绯，“具体安排回房间再谈。”
苏绯点头，表现得十分听话。
柜台前正在登记的几名年轻人却同时看了过来。
他们穿的是普通衣服，胸前没有学院徽记，行李却统一装在同一种银灰色储物魂导器里。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青年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高瘦，听见“上届冠军”几个字后只回头看了一眼，很快便礼貌地收回目光。
片刻后，负责运送行李的侍者推着车从侧面经过。车轮压到地毯卷起的边角，最上方的皮箱向旁边一歪，正朝苏绯肩上砸下来。
王冬比苏绯更快，抬手便托住箱底。马小桃也在同一时间跨过半步，挡在苏绯左侧，掌心已经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红金色火光。
皮箱被稳稳放回车上。
“抱歉、抱歉！”侍者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没关系。”苏绯温声应了一句。
方才柜台前的高瘦青年走了过来，先帮侍者扶正另外两只箱子，才转向苏绯。
“没碰到吧？”
“没有。”
“那就好。大赛还没开始，要是在酒店里被行李砸伤，未免太倒霉了。”青年笑起来很爽朗，视线却从王冬托住箱子的右手，滑向马小桃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几位是史莱克学院的学员？”
问得很自然。
如果他没有先看王冬和姐姐就更自然了。
苏绯也看了他一眼。对方右手虎口有茧，左侧衣袖内隐约露出一圈皮质腕带，应该是惯用近战魂导器或短兵器。鞋底沾着城北登记处特有的浅黄色细沙，腰间还别着刚发给参赛队伍的临时通行牌。
一名刚办完手续的参赛学员，特意换掉队服留在前厅，顺便在史莱克到达时过来认识一下。
至于那辆刚好歪向自己的行李车是不是巧合，已经不重要了。
多么勤奋的选手。
大赛尚未开幕就开始加班，衬得他这个还在休病假的人多少有些懒惰。
苏绯弯了弯右眼。
“嗯，我们是史莱克的。”
青年像是才注意到他眼上的纱布，笑意收敛了些：“你的眼睛……”
“不影响。”
“不影响比赛？”
“不影响他们。”
苏绯答得诚恳，目光很自然地从王冬、霍雨浩身上掠过，最后停在马小桃那里。
他没有说自己能不能上场，也没有说“不影响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人在得到一个含糊答案时，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没听明白，只会依照最想知道的方向替对方补全。
青年果然看了马小桃一眼，又转向苏绯藏着护具的右臂。
“你也是正选队员？”
“他需要休息。”王冬把苏绯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你还有事吗？”
语气已经不太客气。
苏绯却差点笑出来。
王冬这一步拉得实在漂亮，既保护了他的左侧视野，又顺便坐实了“这名伤员非常重要”。如果提前排练，可能都没有这么自然。
他很想给室友发一份临时演员补贴，可惜王冬大概率不会喜欢这个职位名称。
青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抬手表示没有恶意。
“只是好奇。毕竟能代表史莱克来到这里的，肯定都很强。我们来自天灵高级魂师学院，希望赛场上有机会见面。”
“苏绯。”
“我记住了。”
青年笑着离开，走回柜台时没有再回头。他身边的一名队员却低声问了句什么，几个人很快收起通行牌，往另一侧电梯走去。
苏绯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王冬伸手在他右眼前晃了一下。
“人都走了，还看？”
“我在想事情。”
“你看着别人想？”
“比较方便。”
王冬盯着他，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哪里不对。
马小桃先一步伸手，按着苏绯的后脑勺把他的脸转回前方。
“边走边想。”
苏绯被迫跟上，心里已经把方才那几个人的站位重新过了一遍。青年负责说话，最矮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观察王言，另外两人的注意力则一直落在马小桃和玄老身上。
分工还挺明确。
可惜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是不是正选，稍微心急了些。若是换成苏绯来做，至少会先讨论一下酒店的饭菜，再从“你眼睛不方便，要不要帮忙取餐”自然过渡到“明天能不能上场”。
套话也是讲究人物弧光的。
楼上的会议室里，史莱克众人已经到齐。
房门打开，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徐三石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划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贝贝放下资料，萧萧从桌子另一边探出脑袋，陈子锋搭在剑柄上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