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日的早晨，苏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一杯水倒好。
倒水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杯子并不在他以为的位置。
第一道水流擦过杯沿，落在桌面上。苏绯停了一下，将水壶向左移动半寸，第二次依旧只倒进去一半，剩下的水沿着杯壁流下来，在桌面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迹。
苏绯看着那只杯子。
杯子也安静地看着他。
双方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只有独眼人士才能理解的矛盾。
准确来说，自从失去左眼以后，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下台阶时对高度判断错误，伸手接东西时抓到旁边，转身撞上位于视野死角的柜门，都是生活中的常见内容。
战斗时反倒没有那么明显。
写轮眼的动态观察力、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再加上这段时间反复训练形成的习惯，足以让苏绯在比赛台上弥补大部分影响。
可他总不能为了倒杯水，先让雨浩哥开启精神探测。
那样未免太浪费大陆第一侦察魂技。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苏绯回过头。
王冬刚从床上坐起来，蓝粉色长发还有些凌乱，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脸上残留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困意。他看了看苏绯，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水，眼神很快清醒了。
“杯子漏了。”
苏绯先一步给出解释。
王冬下床，走到桌边拿起杯子检查。
“哪里漏了？”
“刚才。”
“我问哪里。”
“可能已经不漏了。”
王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绯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指向自己的左边。
“倒偏了一点。”
“一点？”
“比较明显的一点。”
王冬没说什么，只去拿挂在一旁的布巾。苏绯刚准备伸手，王冬已经按住他手腕，把那块布巾塞进他掌心。
“自己擦。”
“哦。”
王冬则拿起水壶，重新往杯子里倒水。
这一次，清水稳稳落在杯中，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喝。”
“谢谢。”
苏绯接过杯子，发现里面的水只有七分满，恰好不会因为判断距离出现误差而晃出来。
王冬低头整理桌面，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窗外阳光刚刚越过星罗城高耸的建筑，街道上的声音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今天没有比赛，王言特意让所有人休息半日，下午再统一研究下一轮对手。
休息这个安排很好。
如果没有另一件事，苏绯应该会更加赞同。
“上午去医馆。”
王冬擦干最后一点水迹，头也没抬地说道。
“昨天检查过了。”
“昨天检查的是魂力消耗。”
“结果很健康。”
“今天检查眼睛。”
“眼睛也很健康。”
王冬抬起头，视线落在他的黑色眼罩上。
“你再说一遍？”
苏绯捧着水杯，思考应该怎样在不改变事实的情况下优化措辞。
“右眼很健康。”
“左眼呢？”
“状态稳定。”
“失明也叫状态稳定？”
“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王冬被气笑了。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恭喜你？”
“也不用这么客气。”
“苏绯！”
王冬伸手就要捏他的脸。
苏绯这次提前看见了，稍稍向右偏头，成功避开。
下一秒，王冬另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准确抓住他的脸颊。
苏绯：“……”
忘记左边看不见了。
这就属于身体硬件更新以后，旧版操作习惯没有及时修改。
王冬没用多大力气，只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去不去？”
“去。”
“再说一句左眼很健康？”
“不说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霍雨浩已经在酒店餐厅里吃早餐。桌上除了他自己的那份，还放着两碗热粥和一笼刚送上来的点心。
苏绯很自然地坐到旁边。
“雨浩哥，早。”
“早。”
霍雨浩把其中一碗粥推过去，目光在苏绯的眼罩上停了停。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
王冬在另一边坐下。
“他早上倒水倒到桌上了。”
霍雨浩动作一顿。
苏绯抬头看向王冬。
为什么要汇报？
王冬接过自己的那碗粥，一脸若无其事。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本来就倒偏了。”
“嗯。”
“我又没说错。”
“没有。”
王冬反而被他这种过于配合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两口粥，才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陈述事实一样补充：“下午还要研究比赛，眼睛不舒服就提前说。”
霍雨浩点了点头。
“等会儿我陪你们去医馆。”
“不用。”王冬说道，“我陪他去就行。”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
王冬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人太多会浪费时间。”
“我还没说什么。”
“那你看我干什么？”
“我只是看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霍雨浩低头吃饭，不再回答。
苏绯左右看看，总觉得这段对话里存在某种与医馆完全无关的内容。可惜精神探测只能看见魂力和环境，不能分析王冬为什么突然耳根发红。
吃过早餐，两人离开酒店。
星罗城作为星罗帝国的都城，本就十分繁华。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开始以后，来自各地的商人与游客不断涌入，街道两侧几乎全是临时搭起的摊位。
出售参赛学院资料的地方尤其多。
苏绯甚至在经过一处报摊时，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站在火焰中央，粉色短发被风吹起，左眼覆盖着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鲜红如血。画师显然没有亲眼见过他，只根据比赛传闻进行了相当大胆的艺术加工。
那件外套比苏绯本人的宽大许多。
身后还画了一轮血红色圆月。
苏绯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
王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头发画长了。”
“就注意到这个？”
“还有脸不太像。”
“哪里不像？”
“没有你好看。”
王冬说完，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苏绯也转头看他。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在报摊前安静了片刻，王冬耳根一点点变红，随即若无其事地伸手抽走那张画像。
“老板，这张多少钱？”
摊主笑得十分热情。
“五枚铜魂币。小兄弟有眼光，这是最近最受欢迎的一版，史莱克独眼修罗，据说他能控制火焰、雷霆、大地和洪水，昨天还有人说他其实是四生武魂。”
苏绯觉得这份情报更新速度相当不错。
就是称号不太适合。
独眼修罗听上去太凶了。
与他精心经营的温柔乖巧少年形象存在冲突。
“为什么要买？”苏绯问道。
“画得挺好。”
“你刚才说不像。”
“改一下就像了。”
王冬付完钱，把画像卷起来塞进储物魂导器，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绯跟在旁边。
“准备怎么改？”
“把头发剪短。”
“还有呢？”
“把月亮涂掉。”
“为什么？”
“太丑。”
“哦。”
苏绯没有追问王冬为什么要买一张自己觉得很丑的画像。
有些人的行为并不需要严密逻辑。
尤其是王冬。
医馆由星罗皇室专门为参赛队伍开放，负责检查的治疗系魂师年纪已经很大。他解开苏绯的眼罩，看见那只彻底失去光泽的左眼后，许久没有说话。
淡绿色魂力缓慢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