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从司命殿出来,心里像是附上了一层阴霾。
但他又想到一个事,转头又走了回去。
令羽:“对了,央错,桑籍和连宋有没有我亲哥?”
司命跟抽风一样,站直了身子:“没有,上神,你是天君唯一的嫡子。”
以后天君之位的第一继承人。
令羽离司命远了一点,还好,没有蠢笨的哥,只有一个眼瞎的爹。
呵,嫡子是最小的,天君到底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凡间。
令羽踏云落地时,晚风正裹着桂花香扑在衣袖上。
凡间的夜没有天界的星河倾泻,却有千万点灯火缀在黑瓦檐角,窗棂里漏出的光映着案上圆滚滚的月饼,竹篮里还盛着带露的石榴。
街面上人影晃动,孩童举着纸糊的兔儿灯跑过,铃儿叮当作响。
妇人坐在石阶上,将剥好的栗子塞进身旁老人手里。
远处酒肆飘来吴歌,混着月饼皮酥掉的脆响,连空气里都浸着暖融融的甜。
最妙是头顶那轮月,比天界的更圆更亮,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碎银,连他垂落的衣袂都染得温柔。
这就是凡间的中秋节,好是热闹。
白马踏过青石板时溅起细碎月光,马上少年一身绛红锦袍,银带束着窄腰,领口袖缘绣着暗金云纹,随动作晃出流动的光。
他发间束着玉冠,几缕墨发垂在颊边,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笑时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浑身透着骄阳般的鲜活气。
待白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令羽身前,少年翻身跃下,靴子落地时还带着股跳脱劲儿。
他几步凑到令羽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声音清亮得像撞碎了月光:“你长得好好看,比我家藏的玉如意还亮眼!要不要成为我的朋友?往后这的桂花酒、糖炒栗子,我都分你一半!”
令羽指尖还沾着方才夜风卷来的桂花香,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少年的笑里,竟有片刻失神。
少年的笑不像天界云雾般温吞,倒像檐角刚点亮的灯笼,暖光从眼尾的弧度里漫出来,连虎牙都裹着鲜活的劲儿,晃得他心头那片常年清寂的地方,忽然落进了星子似的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连方才还清晰的桂香,都似被这抹笑染得更甜了些。
令羽看着少年的笑容,心情都不自觉愉悦起来。
令羽:“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郎的笑容更大了:“我叫萧逸,你叫什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了!”
令羽含笑回应:“令羽。”
萧逸拉着令羽的衣袖往灯市挤,指尖还带着刚剥完糖炒栗子的温甜。
两侧红灯笼串成长廊,灯谜纸条在风里轻晃,萧逸踮脚指着最上头一张:“你看这个!‘举头望明月’打一中药名,我猜是当归!”
令羽抬眼望了望头顶圆月,又看向少年亮晶晶的眼,轻轻点头时,萧逸已兴冲冲拽着他去兑奖,换来两串裹着糖霜的山楂,酸甜汁儿顺着木签往下滴。
沿街小吃摊飘着热气,萧逸塞给令羽一只刚出炉的桂花糖糕,外皮酥得掉渣,内里流心裹着满溢的桂香,暖得令羽舌尖都发颤。
转到评书茶座时,说书人正讲《嫦娥奔月》,萧逸拉着他挤在角落,嗑着瓜子听得入迷,听到动情处还不忘推推令羽的胳膊:“你说,嫦娥在月宫会不会孤单?”
令羽望着少年满是好奇的侧脸,再看满街灯火与笑语,轻声道:“若有这般热闹,大抵不会。”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萧逸手里的兔儿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令羽袖中还揣着少年硬塞的酥饼。
直到街灯渐渐暗了,萧逸才恋恋不舍地停住脚,笑着说:“下次中秋,我还找你玩!”
令羽望着他眼底的光,缓缓弯了弯唇角,点头应了声“好”。
分别时萧逸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锦袍暗袋里摸出个小玩意儿,塞进令羽掌心。
是枚用红绳串着的玉兔玉佩,玉兔耳朵上还沾着点未擦净的糖霜,该是他白天逛首饰摊时偷偷买下的。
“这个给你!”
少年耳朵尖有点红,挠着头解释,“看见它就想起今晚的月亮,你收着,下次见了就知道是我啦。”
令羽捏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指尖触到糖霜的甜意,抬眼时正撞进萧逸笑得亮晶晶的眸子,方才逛夜市时的暖融融的热闹,仿佛都凝在了这枚小小的玉佩里。
他攥紧玉佩,轻声说了句“我会收好”。
萧逸闻言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绛红锦袍的衣襟,银带束着的腰杆挺得笔直,倒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露的矜贵来。
他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可眼底的亮光是藏不住的,像揉进了岁月。
映着满街灯火对令羽说:“改日若想寻我,便去镇北王府找,报我萧逸的名字,没人敢拦你。”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却又怕令羽不当真,末了还补了句“我天天都在府里练剑,一找一个准”。
令羽指尖还捏着那枚沾着糖霜的玉兔玉佩,闻言垂眸将玉佩轻轻塞进内衫,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触感瞬间漫开。
他抬眼看向萧逸,眼底映着少年矜贵又鲜活的模样,缓缓点头时,已将“镇北王府”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地名,和今夜的月光、糖糕香,一同妥帖收进记忆里。
令羽打算在凡间久待,不打算回天宫,就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