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令羽行至街角那处黑檀木匾书“裕丰当”的铺子前,抬手拨开垂落的铜铃帘。
  当铺掌柜抬眼扫过他递来的锦盒,见盒中明珠莹润如月华,翡翠通透似春水。
  指尖在柜台下飞快一叩,便推来一叠印着朱红商号的银票:“客官这些珠宝,按市价折纹银三百两,您看可妥?”
  令羽颔首接过,将银票妥帖收入怀中,转身朝着城西“地契牙行”而去。
  牙行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行首老牙人听闻他要寻镇北王府附近的小院。
  当即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地契:“客官好眼光!王府东巷那处‘柳梢院’正合您意,步行至王府正门不过半柱香,后院还挨着王府的护城支流呢。”
  跟着老牙人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弄,一进月亮门,令羽便觉眼前一亮。
  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爬着半架紫藤,细碎的紫花垂落在朱漆廊柱上。正屋三间,窗棂雕着缠枝莲纹,窗下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兰草。
  转过屋角便是后院,一道木桥跨在潺潺流溪上,溪边长着几株垂柳,风一吹,柳条便拂过水面,惊起几只浮游的蜻蜓。
  最妙的是院西那方小露台,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抬眼便能望见镇北王府那片黛色的飞檐翘角,隐在远处的云影树色间,清幽又不失烟火气。
  令羽搬入小院的第三日清晨,正提着竹篮在院西露台晾晒新收的草药,忽闻巷口传来车轮轱辘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着靛蓝短打的王府下人,正推着一辆乌木小车从门前经过,车帘缝隙里漏出几枝新鲜的水蜜桃,还带着晨露的潮气,应是刚从王府果园送往后宅的。
  又过了几日,令羽晨起去巷口买早点,恰巧遇上王府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仆役清扫门前街道。
  老管家见他是新搬来的邻居,还笑着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王府厨房刚蒸好的桂花糕,轻声道:“往后都是街坊,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令羽接过糕点,只觉这小院的烟火气,又浓了几分。
  这王府的人都是顶好的人,正如那肆意的少年郎一样。
  令羽望向那威武的屋檐,楠楠的出声:“少年郎,你去哪玩了?”
  晨露还凝在院角的兰草叶尖,令羽正蹲在石阶旁翻晒昨日采回的金银花,竹筛里的花叶沾着细碎的光。
  忽有阵熟悉的、带着风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不是巷弄里常见的轻缓步调,倒像当年在王府回廊上追着他跑的急促。
  他猛地抬头,便见萧逸斜倚在朱红门柱上,肩上还落着半片没来得及拂去的槐叶,月白骑射服换成了玄色劲装,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少年郎朝着他扬了扬眉,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哑,却掷地有声:“令羽兄,我来了。”
  风恰好吹过,廊下的紫藤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令羽手中的竹耙顿在半空,只觉晨光忽然亮得有些晃眼。
  令羽回过神,忙将竹耙搁在墙角,转身往屋中去沏茶。
  萧逸也不客气,自顾自坐在露台的石凳上,指尖捻起片落在石桌上的紫藤花瓣,晃着腿笑道:“令羽兄,你这小院可比王府的书房清净多了,连风里都带着草药香。”
  不多时,令羽端着两杯热茶出来,青瓷杯里浮着几片茶叶,热气氤氲了眉眼。萧逸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
  指尖敲了敲杯沿,开始讲起边关的事:“前几日在漠北追一股马贼,竟误打误撞进了片胡杨林,那林子到了傍晚全是金红色,比京城里最艳的晚霞还好看。”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还有次夜巡,撞见几只雪狐偷营里的肉干,毛茸茸的一团,倒比王府后院的猫还胆大。”
  令羽静静听着,偶尔抬手添些茶水,看萧逸说起趣事时眼底又亮起熟悉的光,与记忆里檐上摘荔的少年渐渐重合。
  风掠过柳梢,将两人的说话声揉进溪水里,连院中的时光都似慢了几分。
  萧逸正拿着根柳枝,蹲在溪边逗弄几只溯流而上的小鱼,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跳脱,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发梢上,晃得令羽忽然有些失神。
  他想起在昆仑墟时,十七师弟司音也是这般模样——总爱攥着刚摘的野果,追在他身后喊“师兄”。
  连蹲在崖边看流云的姿势,都与此刻的萧逸如出一辙。从前只觉与萧逸相处格外亲切自在,仿佛认识了许多年,此刻才恍然明白,这份熟悉感,原是源于记忆里那个总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少年。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的纹路,令羽的思绪渐渐飘远。
  离开昆仑墟后,司音便去了青丘,不知他如今是否还爱爬树摘果?
  青丘的桃花开得盛时,会不会也像当年在昆仑墟那样,折几枝插在书案上?
  风裹着紫藤花香掠过,将他的目光拉回眼前的萧逸身上,心口却添了几分柔软的牵挂。
  同是这般鲜活的少年,一个在眼前,一个在远方,倒都成了他心底放不下的惦念。
  他垂眸望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喉间发紧:还好,如今司音有了玉魂,不用再受那剜心之苦。
  青丘有十里桃林,有护他的人,再没有昆仑墟的枷锁与劫难,那才是他该待的安稳归宿。
  “令羽兄?”萧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令羽抬眼时,眼底已恢复平。
  只在心底默默立誓:无论司音在青丘,还是萧逸在眼前,他都绝不会让当年的苦难重演,谁也不能再伤他们分毫。
  晚风卷着紫藤花香掠过石桌,萧逸正托着腮琢磨明天去哪家馆子吃酱肘子,眉飞色舞地说着“上次路过闻着香,馋了好几天”。
  令羽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石凳上的落尘,神思却轻描淡写掠过天宫。
  那所谓昭告身份的宴会,无非是仙乐绕梁间的虚礼,是各路神祇捧着架子的应酬,他根本就不会认天君,别说去参加宴会了,这七万年,他要自己活。
  他垂眸看向萧逸亮晶晶的眼,忽然觉得可笑:云端的尊荣再盛,又怎及得上眼前凡人少年眼里的烟火气?
  他是能阅尽沧海桑田的神,萧逸却是只有短短一世的凡人。
  与其去赴那场索然无味的天宫宴,不如守着这小院,陪萧逸尝遍巷尾的糖炒栗子、街头的酱肘子,看他从垂髫少年长到鬓角染霜。
  万载岁月漫长,可这一世的人间烟火,他想跟萧逸一起过。
  这凡间也不错,有儿女情长,有爱恨情仇,凡间一年,天上一天,这两个月,令羽也当一回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