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撞进耳里才抬头。
  萧逸肩上落着薄暮的光,手里拎着的野兔还带着几分鲜活气,他扬着眉笑,声音裹着暖意:“等久了吧?今晚给你露一手,我这烤兔肉的手艺,保准你吃一次就记一辈子。”
  暮色把山林染成温软的橘紫色,萧逸在青石上支起烤架,枯枝在火塘里燃得噼啪轻响,野兔油脂顺着铁签往下滴,落在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裹着孜然与松针的香气漫在风里。
  令羽坐在一旁的木墩上,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色茶叶,水汽氤氲着她的眉眼,偶尔抬眼望向萧逸时,能看见火光在他垂落的眼睫上跳。
  “好啊你们!吃好吃的居然不叫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清脆的声音突然撞破暮色,温竹清提着裙摆跑过来,发间银饰随着动作轻晃,目光直勾勾锁在烤架上。
  萧逸闻言回头,手里翻转铁签的动作没停,嘴角勾着促狭的笑:“我哪敢叫你?万一引来一群给你献殷勤的世家子弟,这只兔子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哪轮得到我们?”
  温竹清刚伸手想去够烤架旁的蜜饯,听见这话顿时手一顿,佯怒地瞪了萧逸一眼。
  发梢还沾着的晚风都似带着点气性:“什么嫁不嫁的,我祖母就是瞎操心!”
  她转而凑到令羽身边,指尖戳了戳茶盏边缘,声音放软了些,“你别听他胡说,那些世家子弟看着殷勤,实则连我爱吃甜口还是咸口都记不住。”
  萧逸手里转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眼尾扫过温竹清,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大长公主为了给你嫁出去,可下了血本了,这些个世家子弟卯足了劲讨好你。”
  温竹清当即把刚拿起的蜜饯碟一放,叉着腰瞪向萧逸,颊边碎发都跟着晃:“什么下血本!我祖母那是闲的!”
  说着又拽了拽令羽的衣袖,声音压低了些却满是嫌弃,“你看前两天来府里的那个王公子,连我不爱吃杏仁都不知道,还送了一匣子杏仁酥,简直没眼看。”
  萧逸听着她的吐槽,把烤好的兔肉割下一块递过去,挑眉笑:“这不挺好?至少知道送东西,没空手来蹭饭。”
  温竹清接过兔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抬杠:“那又怎么样?不就吃你两口肉吗?这么抠!”
  令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望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两人,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萧逸总爱逗温竹清,温竹清也总爱跟他拌嘴。
  这两人好像永远有吵不完的架,却偏生让这山间暮色都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萧逸被噎了一下,又割了块更肥美的兔肉递过去,嘴上却不饶人:“我这是怕你吃多了,回头又说我烤的肉太香,让你胖了斤两。”
  令羽浅啜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斗嘴的二人身上,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
  萧逸递兔肉时会悄悄避开烤焦的边,温竹清嘴上嫌他抠,却把自己带的蜜饯往他手边推了推,这两人吵吵闹闹间满是不自觉的妥帖,倒真挺般配。
  令羽浅啜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斗嘴的二人身上,笑意漫到眼底,轻声道:“你们俩倒是般配,吵吵闹闹的也透着亲近。”
  这话刚落,温竹清手里的蜜饯“啪嗒”掉在裙摆上,耳尖瞬间红得像浸了胭脂。
  她慌忙捡起蜜饯,伸手就去碰令羽的手腕:“你别乱说!谁跟他般配了?他就会气我!”
  萧逸握着铁签的手顿了半秒,随即低低笑出声,故意往温竹清身边凑了凑。
  扬着声音接话:“我看令羽说得没错,咱们俩吵了这么多年,可不就是最般配的?”
  话没说完,就被温竹清抓起颗蜜饯砸中肩头,她红着脸瞪他:“萧逸!你再贫嘴,我今晚就把你的蜜饯全拿走!”
  令羽看着两人闹作一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边缘,眼底的笑意更柔了。
  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分明是藏不住的在意。
  温竹清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后,令羽才放下茶盏,看向正收拾烤架的萧逸。
  轻声问道:“我看你对温姑娘有情,为何总由着那些世家子弟围着她讨好?”
  萧逸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拿起块布擦了擦手,嘴角扯出抹轻松的笑:“我们俩啊,一个爱闹一个爱逗,都是混世魔王性子,真凑在一家还了得?不行,不行。”
  令羽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苦涩,指尖微微蜷起,终究没再多问。她早懂了,这凡间烟火虽暖,却也裹着太多身不由己,不是有情就能顺遂的。
  萧逸没接话,转身去拢散在一旁的枯枝,指尖捏着木柴却没往火塘里。
  只是反复摩挲着树皮纹理,动作慢得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想把眼底那点涩意都藏进这琐碎的动作里。
  令羽看在眼里,起身重新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天凉了,喝点暖的吧。”
  萧逸指尖微僵,接过茶盏时指腹碰到温热的杯壁,喉结动了动,只低声说了句“多谢”,目光仍落在地上的枯枝上,没敢抬眼看向他。
  令羽望着萧逸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若我能帮你们在一起,会不会让你们的家族陷入危险境地?”
  萧逸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低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父王是镇北王,常年制衡漠北,手里握着重兵;竹清的父亲是禁军首领,掌着京畿防务。我们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一起。令羽兄,你的心意,我领了。”
  令羽心头一沉,原本还想着白天救过公主,或许能找她帮忙斡旋。
  可此刻听萧逸一说,才发觉自己把朝堂上的制衡关系想得太简单了。
  这哪里是旁人能轻易插手的事,分明是扎根在身份里的死结。
  萧逸仰头饮尽杯中冷茶,目光飘向远处渐暗的山林,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去年上元节,竹清说想看城西的灯展,我偷偷换了便服陪她去。
  她盯着那盏兔子灯挪不开眼,我还笑她多大了还喜欢这个,说等明年再买给她……”
  说到这儿,他喉结动了动,眼底的苦涩更浓:“现在才知道,有些话当时说了,就再也没机会兑现了。后来她父亲禁了她的足,我们连见一面都要借着朋友聚会的由头,哪还敢提什么明年。”
  令羽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接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只能陪着萧逸,任由这份遗憾漫在渐凉的暮色里。
  令羽望着萧逸落寞的侧影,心底泛起一阵唏嘘。
  曾以为萧逸是那般鲜衣怒马的模样,纵马出街时引得满街瞩目,眼底总带着无牵无挂的明朗,原以为他这辈子只需随心所欲,只管开心就罢了。
  可此刻,看着他攥紧枯枝、连指尖都泛白的模样,听着他语气里散不去的遗憾,才惊觉自己从前看得多浅。
  那个看似无忧无虑的镇北王世子,原来也背着身份的枷锁,藏着这么多不能说、不能圆的遗憾,连一场上元节的兔子灯之约,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