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青丘十里桃林的云淡风轻、暖意融融,九重天的天宫此刻早已乱作一团,云气翻涌间满是焦灼惶惶。
凌霄殿的玉阶下,仙娥们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穿梭往来,手中的法器与卷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却无人敢多言一句。
殿内更是气压低得吓人,往日里威严沉静的太子夜华,此刻褪去了所有矜贵自持,玄色龙纹锦袍凌乱地散着衣襟,墨发松松散散地垂落,眼底是遮不住的猩红与死寂。
他死死攥着素素平日里戴的那支素银簪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簪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的触碰。
“搜!给本君地毯式地搜!从南天门到诛仙台,从瑶池到洗梧宫,哪怕翻遍九重天的每一寸云絮,也要把素素找回来!”
夜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与绝望,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
往日里随他征战四方、沉稳可靠的神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领命时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模样,仿佛失去了素素,便等于失去了半条性命。
白浅如果在这,可能会笑一声,自作多情!
洗梧宫更是一片狼藉。素素住过的偏殿里,陈设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窗边挂着她亲手绣的桃花帕子,案上还放着没喝完的桃花酿,甚至铜镜前的木梳上,还缠绕着几根细软的发丝。
可这一切鲜活的痕迹,都衬得如今的空荡愈发刺眼。
夜华踉跄着走进殿内,指尖抚过冰凉的案几,仿佛还能触到她往日静坐时的温度。
他猛地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腥甜,一口心头血喷落在素白的地毯上,绽开刺眼的红。
“素素……你在哪里……”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你回来,本君什么都给你,别离开我……”
仙官们四处探查,却连一丝素素的仙泽气息都寻不到,只能一次次惶恐地回报“未有踪迹”。
天宫的云霭似乎都被这绝望笼罩,往日的金碧辉煌,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混乱,所有人都明白,太子殿下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若找不到素素,九重天怕是永无宁日了。
乐胥娘娘在凌霄殿外听闻消息时,端着的玉盏险些脱手,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直窜心口。
她素来端庄自持,此刻却也乱了方寸,鬓边的珠钗随着急促的脚步轻轻晃动,往日里平和的眉眼拧成一团,满是焦灼与不耐。
“不过是个凡人,不见了便不见了,怎还闹得天宫鸡飞狗跳!”
她对着身边的侍女低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对素素的轻视,可话音未落,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猛然记起,那凡人的腹中,正揣着她夜华唯一的骨肉,是她盼了许久的孙子!
一想到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乐胥娘娘的心就揪了起来。
她虽打心底里瞧不上素素的凡人身世,觉得她配不上天族太子,入洗梧宫已是天大的恩赐,可孩子是无辜的,那是天族的血脉,是她未来的孙儿!
若是素素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定然保不住,夜华这孩子本就情根深种,届时怕是真要玉石俱焚。
再想起方才殿内夜华那副失魂落魄、要死要活的模样,乐胥更是心烦意乱。
玄色锦袍凌乱不堪,眼底猩红如血,往日里沉稳威严的太子,此刻竟像个失了主心骨的孩子,一口心头血喷得触目惊心,那模样,简直是要了他半条命。
“罢了罢了,”
乐胥娘娘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洗梧宫殿宇连绵,琼楼玉宇不计其数,多养一个人也费不了什么。她若是安安分分待着,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便是让她常住又如何?”
她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挑剔,只盼着能尽快找到素素,保住皇孙,更稳住夜华。
她当即吩咐宫人:“去!跟着太子殿下的人一起搜,重点查那些偏僻的宫苑、云阶小径,但凡有一丝踪迹,立刻回报!告诉底下人,若是找到了素素,莫要惊吓到她,好好劝回来便是,一切等天君定夺!”
语气急切,却也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算计。
只要能保住她的孙儿和儿子,暂时容下一个凡人,又有何妨。
而此时青丘狐狸洞外,十里桃林落英缤纷,洞内暖光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酿香气。
白浅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石榻上,指尖轻点着怀中小白宸软乎乎的脸颊,小家伙咿呀着挥着小胖手,正攥着她垂落的一缕银丝带玩得不亦乐乎。
她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宠溺,指尖偶尔挠挠小家伙的下巴,引得小白宸咯咯直笑,软糯的笑声在洞内回荡,驱散了往日的沉静。
凤九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却没心思吃,一双灵动的狐狸眼时不时瞟向白浅,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终于,她放下糕点,凑到石榻边,拉了拉白浅的衣袖:“姑姑,你都回青丘好些日子了,天宫那些人那般欺负素素,哦不,是欺负过去的你,咱们什么时候才去天宫算账啊?”
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想起往日听闻的素素在天宫受的委屈,她就替姑姑咽不下这口气。
白浅逗弄小白宸的动作一顿,指尖依旧轻轻覆在小家伙温热的额头上,眸色却骤然一深,方才的柔和褪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冷冽与锋芒,那是上神独有的威压,虽未完全释放,却已让洞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她缓缓抬眼,看向凤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急。”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学着抓她手指的小白宸,眼底的冷意又淡了些,添了几分柔软:“你四叔近来正忙着将北荒的君位传给小白宸。”
顿了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宸细腻的皮肤,语气沉了沉,“等大典完事,尘埃落定,咱们再携着青丘的威仪,一步步踏入天宫,那些欠了我的、欺了我的,自然要一一清算,断断不会让他们好过。”
凤九听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那我就等着继位大典结束,跟着姑姑一起去天宫,看那些人还怎么嚣张!”
她想起天君的偏心、乐胥的恶毒,还有夜华当初的糊涂,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攥着拳头道,“定要让他们给姑姑赔罪,把欠的都还回来!”
白浅淡淡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言,只是重新低头逗弄起小白宸,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芒,却昭示着这场迟来的清算,注定不会平静。
青丘的上神从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只是时机未到,一旦出手,便必定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