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李庆华如约而至。她一脸笑盈盈坐在叶保的对面。李庆华人长得一般。中等个头,穿着确实朴素,但有股学生味的纯净与俏皮,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女孩。她家住在城西,父母都是从商,家境不错。叶保见了,并不能挑剔出什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老父,可以和她处一段时间看看。叶维谋也颇感意外的惊喜。他打心眼感激老搭挡洪三敏能看出儿子整天疯疯癫癫,原来是想女朋友了。这话算是给老搭档说对了。儿子是到了思春的年岁了,只不够年轻人不敢说。但有一点叶维谋是不知的,叶保之所以没有异议就同意这门婚事,是因为他正处于情感危机的煎熬之中。已经情窦初开的叶保,受到范艳彬的情感伤害后也想通了,女人就那么一回事,普通一点的女人也许更可靠一些。
虽然没有如痴似醉的恋爱,也没有如火如荼的情感碰撞,叶保和李庆华的交往还算顺利。李庆华每逢星期天、节假日就到叶家来,拖地板、冼刷、做饭菜,俨然是叶家的准媳妇。叶家一家人对李庆华也都十分满意。
年底,叶保和李庆华自然而然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一年,李庆华生下了一个女孩。这让本来就觉得过着平淡如水生活的叶保很不满意。孩子长到11岁上小学四年级时,叶保要求李庆华再生一个。李庆华颇为不解,说,“我们已有一个孩子就可以了。”叶保说,“我这辈子几乎是完了,我已没有别的奢望了,我如果连个男孩儿也没有,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李庆华说,“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叶保说,“我们家在我这辈子是姐妹仨,只我一个是男的,我父亲也希望不能在我身上断了根,不信你去问问他。”李庆华说,“看来你们父子还蛮封建的,满脑子男尊女卑,大男子主义。”叶保说,“不是我们男尊女卑,而是我们这个国度长期以来就是男尊女卑。女孩长大总要嫁走。那时家里就剩下两个老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到那时孤零零的,把肠子悔青了也来不及了。趁我们现在还年轻,我们得赶紧再生一个。”
“可是现在计生政策这么严,你就不怕超生,违反计生?”李庆华顾虑重重地看着丈夫,叶保说,“只要能再生个男孩,我才不管那么多。以后被查出,要抓要剐,我一个人扛着。”
“可我已放了环了。”李庆华说。
“放环?还不会把环取了。”叶保说,“只要你同意再生,其它的事,由我来做。”
这时的叶保已是税务局征税股的股长了,他认为自己的职位稳定,不必太顾虑。不过为了妻子能生个男孩,他是颇费心计和绞尽脑汁。诸如怎样到那些设备简陋的、时刻都有出人命的私人诊所为妻子偷偷取环,让妻子明珠暗结地怀上孕;再如何煞费苦心包上一个个红包去找那些只认钱而置计生于不顾的妇科医生,去做B超进行男女性别鉴定;再如何给确定妻子已怀上男胎肚子日大而去县医院开出患上肝腹水的疾病证明书,让李庆华请长期病假住到乡下亲戚等一系列掩人耳目的各个环节,都是由他这个盼子心切的父亲亲自出马,秘密而有序地进行着。这种暗度陈仓,几乎散尽了他们夫妻多年积蓄和钱财之后,叶保终于如愿以偿,妻子终于在1994年秋天生下一个重达4公斤的男婴。这可把叶保高兴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他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宝贝儿子,简直天天都在跳霹雳舞。
然而,就在这时,叶保所管的征税股在青佛县邻近的下官村查获一家私营酒厂长期逃脱酒税的案件。税务局对其逃税的违法行为作出了补税和罚款5万元的处理。没想,那个酒厂老板,却有一个侄儿在县府档案局当局长,而局长的老婆则是县计生委的副主任。酒厂老板敢于长期偷逃国税,很大程度上也是仗着当官的侄儿和侄媳。罚完税金后,他们怀恨在心,档案局长和计生副主任夫妇联合行动,他们比著名侦探福尔摩斯更具侦探嗅觉和才华,终于查获并掌握了叶保夫妻超生的问题。好!一个逃税,违犯国策;一个逃避计生,也是违犯国策,而且是更大的违犯国策!他们开始对叶保夫妻进行报复。首先是把叶保夫妇超生违法行为印成红头文件向全县通报,使之成为众人皆知的铁案。接着是对伪造肝腹水长期休病假的产妇李庆华进行严厉的经济制裁——追回七个月休病假的全部工资。国家哪能让你这样胡弄?违反计生国策去坐胎生子还拿纳税人的钱?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便宜哪能让你一个小学教师捡。你以为计生干部都是吃素的,那么容易让你瞒天过海?追回工资,还加罚2万元的超生款,再对李庆华作出留职察看,降三级工资,调出县中心小学到城郊一所只有二个教师,自然条件相当恶劣的山顶小学任教,以观后效。这还是凭借叶维谋在县府那几个有职权的弟子出面说情才获得的最优待遇了。要不,据说要开除公职,回家去抱养那个超生的小孩!
而对叶保这个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的处理当然就更严厉了。行政处分和妻子李庆华一样是留职察看,税务局征税股的股长这顶乌纱帽自然要摘掉,你不是会查偷税漏税吗?那就让你在税务局停职做检查,再把工资降四级,从142元降到70元,让你勉强糊口,罚超生款3万——夫妻相加刚好也是5万元!正是你主持罚酒厂老板款项的数目字。这叫对等式的冤冤相报。接着是下放到远离县城的偏僻乡镇去喝山沟水。这就是那著名的超生“一票否决”。对像这种为了超生而不择手段,弄虚作假违反计生的人,不仅要在政治上、经济上彻底搞垮,还要让你这辈子永不“超生”。
这种出自那个计生委副主任大手笔的严厉制裁,几乎把叶保夫妇击倒。经这一折腾,叶保除了还有一套住房之外,已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这时,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超常制裁的妻子李庆华埋怨叶保说:“都是你闹的!这下一切都完了,我们离婚吧,那超生之祸端的孩子归你一人去抚养,我已经彻底精疲力竭了!”叶保当然不能同意,那孩子正在哺乳期,整天嗷嗷得,他说,“要离婚,也要待小孩断奶再说!”于是,卷起铺盖,来到离城71公里的桃阳古镇。在计生委副主任那个女人眼中,这就叫变相流放和“充军”。不仅是对叶保的精神折磨,更是一种耻辱,一种从此背上精神十字架,永世不得翻身的人生耻辱!
刚到桃阳税务所报到那天,那个头顶已有些秃顶,一根酒糟红鼻子老要浸出汗的税务所杨所长,眨着白眼瞅住他足足一分钟后说:“你就是被全县通报的叶保股长呀?你这是何苦呢?——就为一只鸟鸡鸡,既丢了政治生命,又钱财散尽,你大概是吃饱了撑着吧!那不是在老虎头上捉蚤子吗?你下到我这里,我实也没办法救你——上边已经对你‘点油做记号’,明确指出,只能分配你去做税管员。在这儿当税管员,就是到乡下那些小税点去收税!”
叶保被呛得无地自容,几乎是喘不过气来。但他只能忍着,他清楚自己是背着黑锅下来的,不想和这个原来是同他一个级别的所长多做理论,“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他只能自找个台阶给自己下,说,“去收税也是工作,能混口饭吃就可以了。”说出这句话,他才彻底认清了自己再也不是过去在办公室支使别人的自己了,从今往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一个县局征税股长沦为整天去和底下那些手腕刁钻,花招百出,千方百计想从你眼里少交税款,或逃税,或干脆抗税的人打交道,让你像个要钱的魔鬼,又像个讨钱的乞丐,站在人家店门口向他翻白眼,让你没有自信,没有尊严。
“好吧,我相信你能汲取教训,干好本职工作。”杨所长抹了一下酒糟鼻子,“还好,所里还有一辆旧嘉陵摩托,就归你了——”掏出一把已磨得光亮的车钥匙,扔在桌上,对他说,“这是前一任的税管员骑过的,他已退休,今后你下到底下,就骑着它——”
叶保过后才知道,这辆早就该报废的旧嘉陵油箱老淌油,常常溅了他一身,并且老是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