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木阁楼情人 > 第05章
  歪嘴风龟走后,谭蕾走进柜台里。叶保笑着对她说:“谭蕾,你是不是听见我和老蔡在闲聊,你特意不下楼来?”“不是的。”谭蕾说,“今天不是圩日,有一个人站店就可以了。我们店已经形成一个习惯。平日里他守上午,我守下午。因为下午要结账,要去银行存款。虽然我们是个人承包,但账务还保持着以前集体时的规章制度。但在生意特别好的旺季,我们又会打破习惯,又两个人一起忙活。如果他去进货时,不管去几天,那就是我一个人一天站到晚。有时吃饭都叫人送来在柜台上吃。人啊,赚点钱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像这平日,店里是很冷清的,并没多少生意做。”
  “平日确实很冷清。”叶保说,“我早上来到现在,没看见老蔡卖几样东西。”
  “平日里有时连保本都不够。要不是圩日里做一些,我们三餐都不知找谁吃去。”谭蕾深叹一口气,“还是你们拿国家工资的好,旱涝保收啊!”谭蕾说着,转口问叶保,“这里是山区小镇,你原在县城多好,怎么会调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叶保没有正面回答这一让他感到难于启齿的敏感话题,沉吟着,无语。
  “你原来是在税务局里担任什么职务?”谭蕾语气平静地说,“是干部还是职工。”
  “是干部。”叶保说,“来这里之前任征税股的股长。”
  “那给你调到这里,肯定有原因。”谭蕾并不管叶保感受如何,直抒已见,“是不是犯了错误?”叶保没想到谭蕾会这样一针见血地道出这话。他支吾了一下,说,“也算是吧。”又想,莫非谭蕾早已知道自己来桃阳的原因,税务所与这里仅隔一条河,什么事想瞒其实是瞒不住的。“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谭蕾继续说,“比如说多吃多占,接受财礼,挪用公款,或者乱搞男女关系?……”
  “哪是那样呢?”叶保听谭蕾这样说,自己反而笑了笑又说,“要是有你说的那些本事,我才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看你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你肯定是犯了比我上面所说的还要大的错误。”
  “这一点,你算是猜对了。”叶保再也抵不过她的深究,于是干脆对她说了:“我是犯了计生——多生育一个男孩,属于超生对象被处理罚款、扣工资、降职、留职察看二年,流放充军到这里来的。”
  “超生?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却还这样对我支支吾吾,不敢说的。”谭蕾直白说,“现在超生的人那么多,挑水给他们喝都来不赢。为这事,你无须这样遮遮掩掩,更犯不着跟他们低头丧气。”也许,是她自己也有过超生同样的经历,她口里虽对他说这种打气的话,脸上还是现出稍许的同情。“你既然被下放这里了,你就要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常言说,人愁快老!生命是如此短暂!一瞬眼,今天是这样,明日又不知怎么样了。”这样的话,让叶保感到温暖,自从自己犯了计生,还很少有人对他说出这种劝慰的话。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但出自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之口已经让他心里很感动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有一女一男两个小孩了。”
  “是的。”叶保答道。
  “小孩多大了?”“大女今年十二,小的男孩去年刚出生。”叶保说,“刚出生不久,就被查到了,我的霉运也就开始了。”“没什么。你不要过于烦恼。”她说,“不过,现在计生特别严,你不该在这时在老虎口里拔牙。”“你说的真对。”叶保说,“也有人对我说过这话。我原以为事情并没那么严重,不就是多生一个小孩,又不是去偷去抢、去贪污、去盗窃?可结果却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那些处理、那些罚款,已搞得我倾家荡产,晕头转向,但都过去了。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对我的精神折磨和歧视。比如说被下到这里,人家一听说我是被全县通报,留职察看的超生对象,都把我看成像麻风病人,都躲得我远远的,好像我的麻风病菌会传染给他们,我来到这里感到特别的孤独无援。”
  “现在的人大都是这样。”谭蕾说,“当你得势,都前呼后拥着你,你一失势不仅躲着你,有的还落井下石。”“对!对!你说的真对。”叶保深有感触地说,“我原以为离开人多嘴杂的县局,下到基层会好一些,可是同样如此!税务所里住房每个职工分配的都是八十平方的套房,而分配给我的却是四十平方的住房,还是所里原来是用来做招待来客的客房。”叶保指着对面税务所办公前楼说,“整幢楼房从上下到下就住我一个,晚上走到走廊人都感到凄凉。你看——整个前楼只有我四楼的窗户是打开的,其它的都是门户紧闭,空无一人,那个凄凉啊,静得像鬼屋。”
  “是吗?”谭蕾抬头,顺着叶保的手指望了过去,果然整幢税务前楼只有四楼的一个窗户是打开的。她说,“你一个人住没别人掺杂,反而更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总有一种不平等、被人岐视,被人撂在一边的感觉笼罩在心头。”他说,“我这样对你说,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我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谭蕾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过这个人嘛,总不能都是一帆风顺。就像台湾歌曲唱的‘人生就像潮水,有时起,有时落’那样,过一段低潮期,人就会挺过来了。你千万别太自卑、太低落。”
  “你真会体贴人,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叶保说,“我真幸运,能在这种时候,这种环境认识了你。对你说句实话,打从我昨天给你买陶罐那一刻起,和你短短的谈话和接触,我心里就感到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特别是你的善解人意,心细如丝,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说来你也许不信,我昨晚喝下从你手上拿给我的陶罐烧的中药汤,你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哪能有你说的那样的魔力?”她摇着头说。“都说人相识是一种缘分,尤其是男女相识更是一种缘分。”叶保说,“如果不是我落魄到这里,我们这辈子也许都不会相识——你不会认识我,我也不会认识你。如果不是我昨天摔坏了腿,我也许都不会上你这里来。上苍就是这样作弄人又安排人的。”叶保动情地进一步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现在是落魄之人,我真想交上你这样的朋友。”谭蕾静静地听着,对他提出要和自己交朋友的话,心里虽然感到有些突兀,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拿眼睛注视着他。叶保继续说,“真的,认识你是一种缘分。我不想错过这种缘分。”谭蕾仍然没有说话,仍然用她那双被黑眼圈罩住的眼睛注视着叶保,从他的脸上她看出他是一脸真诚的,不是泛泛而谈。叶保的神情迟滞了一下,又开口说,“这样吧,今晚你到我的住房去,我在那儿等着你,我会把你当成我的贵宾接待你。”“真的啊,我值得你当贵宾吗?”谭蕾对叶保的邀请觉得不好接受,又提不出拒绝的理由,她心里犯着犹豫,对这个只在一天之内就把她当贵宾邀请去做客的男人,她心里既惊讶又忐忑不安。她的心情很矛盾,不过,又感到这种事好像迟早都会在她和他之间发生。他刚才所说的人的相识是一种缘分的话,似乎说在了她的心坎上。也许,正是这句话打动了她。在她矛盾的心里泛起了涟漪,而这种涟漪已经在昨天见到他后她就感觉到了。诚如他所表白的那样:这就是缘分。这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缘分。她相信这种缘分,她经历过来的,那些他所不知,他还不知的事让她相信这种缘分。
  这时,有一顾客走进店来要买东西。叶保说,“晚上八点,我等你,如果你不能去,我会一个人跑到你这木阁楼里来。”说完,他没看她是否同意,就崴着脚步向门面外走去。
  当晚八点多钟,谭蕾悄悄离开木阁楼,走过圩街,穿过种满垂柳和侧柏的拦河坝,下到桃口小河。过河是二十多个“石跳”——乡下在早年垮毁的风雨桥石墩基础上铺设了整个的大石块作为过河通道,这里的人把它取名为“石跳”。过了“石跳”也是一道拦河坝。税务所在离拦河坝二十多米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