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被捕后的第三天,审讯室里的灯亮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不是他们在熬他,是他自己在熬自己。
这个男人坐在审讯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沈清弦换了三班审讯员进去,都被他用沉默挡了回来。送进去的盒饭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水杯里的水也没怎么动过。
“他在等什么?”陆凛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眉头紧锁。
沈清弦没有回答。他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何勇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父亲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何勇认识父亲。何勇知道钥匙的事。何勇知道很多很多事。
但他不说。
第四天凌晨,沈清弦独自走进了审讯室。
何勇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嗯。”何勇点点头,“你和你父亲一样,不会放弃。”
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喝点。不然你撑不到把话说完。”
何勇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问什么?”
“所有。”沈清弦说,“你和我父亲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那些女孩是谁杀的?毒品是谁的?背后的链条,从哪开始,到哪结束?”
何勇听完,笑了。
“你这问题,够审一个月的。”
“那你就说一个月。”沈清弦看着他,“我等得起。”
何勇和他对视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父亲,是我师父。”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十五年前,我刚入警,被分到缉毒支队。你父亲是我的带教师傅。”何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他教我查案,教我开枪,教我怎么在边境活下去。他说我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有冲劲,但太容易相信人。”
沈清弦没有说话。
“后来他出事,死了。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何勇抬起头,“你父亲不是被‘暗月’杀的。他是被人出卖的。”
“谁?”
“你认识。”何勇说,“周明远。”
沈清弦的手指收紧了。
“但周明远只是执行者。”何勇继续说,“真正想杀他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至今还活着。”
“谁?”
何勇没有直接回答。
“你听说过‘药王’吗?”
沈清弦愣了一下。
药王。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边境卧底的时候,毒贩们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带着敬畏和恐惧。据说他是东南亚最大的毒枭之一,控制着金三角三分之一的毒品贸易。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是说……”
“药王不是一个人。”何勇说,“是一个代号。每一代药王,都由上一代指定。他们不直接参与贩毒,而是控制着整个链条的关键环节——从原料采购,到加工配方,到销售网络。谁掌握了这些,谁就是药王。”
沈清弦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这和那些女孩有什么关系?”
何勇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那些女孩,是‘药王’的试验品。”
沈清弦的心一沉。
“新型毒品需要人体试验。他们不敢在本地找,就从各地骗来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孩。灌药,观察反应,记录数据。活下来的,继续用。死掉的,扔进河里。”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清弦的拳头握紧了。
“那些女孩……有多少?”
何勇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经手的,就有十几个。”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帮他们做这些?”
“我没办法。”何勇的声音沙哑,“他们抓了我家人。我老婆,我女儿。如果我不做,她们就会死。”
沈清弦睁开眼,看着他。
何勇的眼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我女儿今年十五岁。和那些被扔进河里的女孩一样大。每天我看着她,就想,那些女孩的父母,是不是也在等她们回家?”
他低下头。
“我不敢想。”
沈清弦沉默了很久。
“药王是谁?”
何勇抬起头。
“你应该问,药王在哪。”
沈清弦看着他。
“在哪?”
何勇报出了一个地名。
滨海市,城西,一个叫“月华山庄”的地方。
那里是滨海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进出都需要会员卡,据说一张卡就要几十万。从来没有人把那里和毒品联系起来。
“你确定?”
何勇点头。
“我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晚上,从后门进。里面有一个地下室,所有的试验都在那里进行。”
沈清弦站起身。
“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何勇打断他,“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把她救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弦。
“我做过很多错事,死不足惜。但她……她是无辜的。”
沈清弦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陆凛在外面等他。
“听到了?”
陆凛点头,脸色凝重。
“月华山庄……那是李家的产业。”
“李家?”
“滨海李家。”陆凛说,“做房地产起家的那个李家。他们家老爷子李国华,是滨海市的政协委员,和省里关系很深。”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
“所以,药王可能是李国华?”
“不一定。”陆凛摇头,“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或者合作伙伴。但能在这个地方搞这种勾当,肯定和李家脱不了干系。”
沈清弦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陆凛。”
“嗯?”
“这次,可能会很麻烦。”
陆凛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哪次不麻烦?”
沈清弦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走,去查李家。”
---
月华山庄的调查,比想象中更难。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合法的私人会所,有营业执照,有正规的财务记录,每年还交不少税。会员都是滨海市的权贵名流,进进出出的都是豪车。
但沈清弦让人查了他们的用电记录。
一个会所,正常用电量应该相对稳定。但月华山庄的用电量在深夜会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白天还高。
深夜用电——只有一种可能:地下室。
“申请搜查令。”沈清弦说。
方建国看了申请报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李家什么背景吗?”
“知道。”
“知道还申请?”
“知道才申请。”沈清弦说,“如果因为背景就不查,那要我们干什么?”
方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想办法。”
搜查令批下来用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清弦和陆凛没有闲着。他们让人盯着月华山庄的每一个出入口,记录每一辆进出的车辆,每一个可疑的人。
第三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山庄。
车牌是外地的,但沈清弦记下了。
他让人查这辆车,发现车主是一个缅甸籍商人,经常往返于中缅边境。
毒贩。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四天凌晨四点,搜查行动开始。
几十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月华山庄。特警破门而入,沈清弦和陆凛带着人直奔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是金属的,很厚重。特警用爆破器炸开,里面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瓶瓶罐罐堆满了架子,各种化学仪器还在运转。墙角有几个铁笼子,里面关着几个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