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穴山帝宫东侧,有一片依山势而建的露天集市,青丘子民称之为“烟火巷”。此处不似凡间市井那般喧嚣杂乱,却比天界仙市多了几分鲜活生气。青石铺就的巷道蜿蜒如溪流,两侧错落着各式摊铺:有以千年古树为基、枝叶自然盘结成棚的茶肆;有悬浮半空、流光溢彩的灵器小铺;更多的是就地铺开素色麻布、摆满时令鲜果与山珍的简易摊位。空气中弥漫着新摘桃李的甜香、刚出炉糕点的暖香,还有狐族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白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红色窄袖短衫,腰间系着绣有青丘狐纹的月白束带,墨发高高挽起,用一根桃木簪固定,整个人清爽利落,又带着几分久违的活泼。她挽着蓝曦臣的手臂,步伐轻快地穿行在熙攘的巷道中。
蓝曦臣依旧披着那件绣有银狐纹的雪色斗篷,内里是素雅的月白长衫,衬得脸色虽苍白却透着几分温润。他走得慢,却坚持不用白菲过分搀扶,只虚虚搭着她的手臂,目光新奇地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九转涅槃丹虽重塑了他的本源,但伤势毕竟未愈,长途跋涉后仍需静养。可当白菲提议带他逛逛青丘集市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曦臣你看!”白菲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悬浮在半空、由七彩云霞托着的琉璃小摊,“那是云霞姥姥的蜜饯铺子!她酿的‘醉仙桃’连折颜都赞不绝口!”她眼中闪着雀跃的光,像是急于分享心爱玩具的孩童。
蓝曦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琉璃摊位上摆满了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色灵果蜜饯,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摊主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妪,正笑眯眯地给几个小狐童分发糖渍梅子。
“姑姑来啦?”云霞姥姥眼尖,远远瞧见白菲,立刻招手,“快来尝尝姥姥新做的‘蜜酿朱果’,特意给你留的!”
白菲拉着蓝曦臣快步走去,接过姥姥递来的小碟。碟中几颗红艳欲滴的果子裹着琥珀色的蜜浆,散发着醉人的甜香。她拈起一颗,却没急着吃,而是转身递到蓝曦臣唇边:“尝尝?朱果温和,不伤脾胃。”
蓝曦臣微微一怔,耳根泛红,却还是顺从地张口含住。果肉入口即化,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还有股暖融融的灵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得连隐隐作痛的伤处都舒坦了几分。
“如何?”白菲期待地望着他。
“极好。”蓝曦臣眉眼舒展,由衷赞叹,“甜而不腻,灵气充沛,确是妙品。”
云霞姥姥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塞给白菲一罐:“带回去慢慢吃!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可是…”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蓝曦臣,姑苏蓝氏宗主。”白菲大方介绍,又压低声音在姥姥耳边补了句,“我的救命恩人。”
姥姥神色顿时肃然,对着蓝曦臣郑重一礼:“蓝宗主大义!老身这铺子里的东西,您随便拿!”
蓝曦臣连忙还礼:“老人家言重了。曦臣愧不敢当。”
“哎呀,别客套啦!”白菲笑着打断,将蜜罐塞进蓝曦臣怀中,又挽起他的手臂,“走,带你去看看青丘最好的布料!给浅儿做件小衣裳!”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却不知何时多了条“尾巴”——一个身着翠绿短衫、头顶长着两片嫩叶的少年。少年约莫凡人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眼睛大而灵动,怀里抱着个竹编篮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正是奉命随侍的迷谷精。
“迷谷,别跟太紧。”白菲回头笑道,“吓着摊主了。”
迷谷委屈地扁扁嘴,头顶的嫩叶蔫了几分:“帝君说了,必须跟着。姑姑身子刚好,这位蓝公子又…”他瞄了眼蓝曦臣苍白的脸色,咽下了后半句。
蓝曦臣温和一笑:“无妨。迷谷小兄弟也是职责所在。”
迷谷眼睛一亮,头顶嫩叶瞬间支棱起来:“蓝公子认得我?”
“菲儿常提起你。”蓝曦臣道,“说你是青丘最机灵的迷谷精,酿的‘百花露’连折颜上神都讨要。”
迷谷顿时眉开眼笑,凑近几步,竹篮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油纸包:“蓝公子尝尝?刚出炉的灵米糕,还热乎着呢!”
蓝曦臣接过,道谢。白菲趁机从迷谷篮子里顺了块芝麻酥,边吃边含混道:“前面拐角就是锦娘的铺子,她织的‘月光纱’最适合婴儿肌肤…”
转过一道爬满紫藤的花架,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巨大的梧桐树下,悬着千百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如同倒挂的虹霞。一位身着素锦、发间簪着木梳的温婉女子正在织机前忙碌,见白菲到来,立刻起身相迎。
“姑姑安好。”锦娘行礼,目光好奇地掠过蓝曦臣,“这位是…”
“蓝曦臣。”白菲简短介绍,手指已抚上那些柔软如云、凉滑如水的布料,“浅儿的满月礼,我想亲手做件衣裳。哪种料子最妥帖?”
锦娘会意,从最里层取出一匹月白色的轻纱:“‘星辉纱’,掺了雪蚕丝和月华露,轻柔透气,冬暖夏凉。给小帝姬做襁褓最合适不过。”
白菲接过,在蓝曦臣手臂上比了比:“如何?”
蓝曦臣轻抚布料,只觉触手生温,柔若无物,不禁赞叹:“果然仙家之物,非凡俗可比。”
“那就它了!”白菲爽快地决定,“再配些金线,绣点祥云纹样…”
锦娘抿嘴一笑,又取出几卷细如发丝的金线:“早备好了。姑姑的手艺,定能绣出青丘最漂亮的婴孩衣裳。”
迷谷适时递上竹篮,帮忙装好布料。白菲正要掏钱,锦娘却连连摆手:“姑姑折煞我了!给小帝姬的贺礼,哪能收钱?”
离开布庄,三人又逛了灵药铺、灵果摊、灵器坊…每到一处,白菲必被热情唤作“姑姑”,蓝曦臣则收获无数好奇又善意的目光与馈赠。迷谷的竹篮渐渐装满:有安神的熏香、滋补的灵蜜、雕刻精巧的桃木玩具…甚至还有一包据说能让婴儿睡得更安稳的“梦甜草”。
日头渐西,烟火巷尽头飘来阵阵诱人香气。一座以红枫为顶的木亭中,几位狐族妇人正在售卖刚出锅的“灵狐包子”——面皮用仙麦磨制,馅料是山珍与灵草调制的素馅,包成小狐狸模样,憨态可掬。
“姑姑!”卖包子的妇人老远就招呼,“新蒸的,给您留了最俏的一笼!”
白菲拉着蓝曦臣小跑过去。蒸笼揭开,热气腾腾中,十几个胖乎乎的小狐狸包子挤在一起,眼睛是黑芝麻点的,活灵活现。
“尝尝?”白菲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蓝曦臣嘴边,“放心,素馅的,不犯蓝氏家规。”
蓝曦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美,竟有种令人怀念的、类似云深不知处后山野菜的清香。
“好吃吗?”白菲眼睛亮晶晶的。
蓝曦臣点头,温声道:“甚好。若能得方子,回去让厨娘学着做给弟子们尝尝。”
妇人闻言大喜,立刻包了一叠写满字的芭蕉叶塞给迷谷:“方子在此!蓝宗主喜欢,是我们的福气!”
离开包子铺,三人寻了处僻静的石桌小憩。迷谷变戏法似的从篮子里掏出茶具,煮了一壶清心静气的“青雾茶”。茶香袅袅中,夕阳为烟火巷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小狐童追逐嬉戏的笑声,近处摊主们开始收拾货物,互相道别。
蓝曦臣捧着茶盏,望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祥和景象,忽然轻声道:“青丘真好。”
白菲正咬着小狐狸包子的耳朵,闻言转头看他:“嗯?”
“人人唤你‘姑姑’,敬你爱你,却又不拘礼数。”蓝曦臣目光温柔,“这般温暖自在,难怪你总说想家。”
白菲心头一热,放下包子,握住他的手:“现在也是你的家。”
迷谷适时地背过身去,假装对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蓝曦臣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低声道:“嗯。”
夕阳西沉,第一颗星子亮起时,迷谷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白菲挽着蓝曦臣的手臂,三人踏上了回丹穴山的小径。身后,烟火巷的灯笼次第亮起,如同坠落凡间的星辰,温暖而明亮。
这一日的青丘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