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下床,将熟睡中的儿子抱出来,交给惠庆抱去侧间接着睡,然后走到院门处询问。
李瓶儿怀孕觉多,睡得又香又沉,浑然不觉老爷和儿子已经不在身旁。
绣春好声好气地跟小鸾说,六娘和老爷还在午睡,请她晚一点再来。
小鸾不依,非要让她进去禀报一声。
绣春微微皱眉,小鸾还小,性子有些毛躁,她不好说她的,只好硬梆梆地回:&ldo;老爷在午歇,我没有那个胆子去吵他。&rdo;
正在争执间,西门庆走了出来。
小鸾立刻不吵了,恭敬地说:&ldo;老爷,三娘请您过去坐坐呢。&rdo;
&ldo;嗯。&rdo;孟家人刚走,三娘可能有话要跟自己讲,西门庆应了,扭头吩咐绣春,&ldo;好好守着六娘,别吵她睡觉。&rdo;然后才跟着小鸾走了。
&ldo;老爷来了。&rdo;孟玉楼一直等在院门边,见老爷来了赶紧走出来几步,热情地把他迎进来。
在椅子上坐下后,孟玉楼亲手递茶给他。
&ldo;说吧,有什么事?&rdo;西门庆接了茶并不喝,开门见山地问。
&ldo;呵呵。&rdo;孟玉楼笑了笑,心里有些尴尬。
虽然这事是老爷最先提出来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更有一股浓浓的不舍和不甘。
&ldo;老爷,不如先喝杯酒?&rdo;到底还是不好说出来,她只好劝酒。
西门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罢了,她不好开口求去,还是自己主动些吧。
于是,他问:&ldo;孟家人跟你说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rdo;
孟玉楼用手帕擦擦嘴角,清了清嗓子,才慢慢道:&ldo;老爷年后就要去江南,我祝老爷越升越高,万事顺意。老爷也知道的,我娘家人全在这边,又担心自己水土不服,所以……&rdo;
西门庆点头:&ldo;我理解。之前说的事情依旧算数,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想过了年再出府,还是……不论如何,等我走了,你找个良人好好过日子,等下我就打点一副厚厚的嫁妆给你,也是我俩相处一场的情份。&rdo;
孟玉楼想了想,虽然西门府不值得留恋,但月娘一向待她很好。论理,她应该陪月娘过了年再走。
可是,老爷年后就要动身,那时府里忙乱乱的,若她少拿了哪样,将来不还得和月娘扯皮?不如索性趁老爷没走之前交割清楚。
于是,她轻声道:&ldo;不如就年前出府吧?年后老爷的事情也多呢,只怕顾不上我。再说,我好些年没和娘家人一起过年了,这回正好补上。&rdo;
&ldo;嗯,我知道了。那你先收拾着,妥当了就派人来跟我说。&rdo;西门庆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他还得去上房跟月娘交待一声。
&ldo;什么?&rdo;吴月娘一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西门庆点点头,神色如常:&ldo;骗你做什么,这也是她自己的想法。既然不愿意跟着我去江南,那就由她回家自嫁吧,难不成让她在这边替我守着?&rdo;
吴月娘忽然涌起一股怒气,连声责怪西门庆:&ldo;老爷这是要做什么?之前你打发那些心思不正的也就罢了,三娘举止端正大方,嫁进来就是我西门府的人,哪有说半路送出府的?岂不惹人耻笑?&rdo;
西门庆顿时没了耐性同她细说:&ldo;你不要胡搅蛮缠,事情已经决定了,我来只是同你说一声。&rdo;然后甩着袖子大步走了。
吴月娘身子发软,被小玉搀扶着坐下来。
她心里难受,涌出两行眼泪,哑着声音悲愤道:&ldo;把人一个个的都撵光,他安的什么心?如今我就剩下一个三娘能说说话……只有那院里的是香的,我们都是臭的,巴不得撵得越远越好……&rdo;
小玉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月娘。
三娘性情温柔,不爱责骂下人,出手又大方,她也很喜欢三娘。猛然间听说三娘要被打发出去,心情也和月娘一般。
&ldo;走,我们去三娘院子,等我劝劝她。&rdo;月娘擦掉眼泪,略补了补妆容,带着小玉去找玉楼。
&ldo;三姐,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你有了求去之心?&rdo;吴月娘拉着孟玉楼的手,满心不舍,刚补过的妆容又被新涌出的眼泪给糊花了。
&ldo;大姐姐的为人没得说,自从我进了府,待我如亲姐妹一般。&rdo;孟玉楼回握住她的手,慢慢剖白心迹,&ldo;只是,大姐姐也知道的,我在这府里……说句不好听的,如同守活寡。不如求去,彼此清静。&rdo;
玉楼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ldo;三姐!&rdo;月娘大喊一声,和她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好半晌才分开,各自擦了泪。
月娘:&ldo;三姐,你别走,我们姐妹在一起过得多快活,你出去了我怎么办?&rdo;
孟玉楼:&ldo;我娘家人都在外边,这两年越来越想她们。侄子侄女们都大了,这几年就没看上几眼。&rdo;
月娘:&ldo;都是老爷的错,也不留留你。&rdo;
孟玉楼:&ldo;姐姐别这样说,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rdo;
月娘越发心灰意冷,哽咽道:&ldo;三姐还年轻呢,出去找个好人还能再生个自己的孩子。只是想到往后不能常常相见,我心里就难受。别人家是姐妹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我们一个个的如同大树被狠心人砍了枝丫,只许那一条枝生长……&rdo;
&ldo;大姐姐,&rdo;孟玉楼语带哭音安慰道,&ldo;六娘虽然得老爷喜爱,但她不是主动惹事的人,老爷又敬重大姐姐的身份。等她生下孩子,府里有的是热闹呢。&rdo;
又哭劝了一阵,月娘见玉楼心意已决,只得黯然而回,从此再也提不起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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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西门庆这几日忙着打点了一副厚重的嫁妆给孟玉楼,他现在银钱不缺,有心给彼此结个善缘,因此金银器皿之类的挑选了许多,再加上各式绸缎锦料,足足装了两个大箱子,让人抬到玉楼的院子去。
玉楼见了这两个大箱子,既心酸又感动。
虽然老爷不喜欢她,但对她却是没得说。临出府,还能给出嫁女儿一般的嫁妆的男人,这世间也没几个了。
玳安垂着头,轻声道:&ldo;三娘,老爷说了,三娘屋里的东西不论大小件,全都由您带走。&rdo;
孟玉楼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捂着脸跑进里间,扑倒在床上呜呜哭起来。
又过了两天,孟玉楼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看看也快到年底,老爷忙忙碌碌,人情往来、各处请客吃酒赴宴极多,于是挑了一个日子,安排一大桌酒席,请西门庆、吴月娘和李瓶儿。
李瓶儿知道了这件事,什么也没有说,只让绣春私下送了一副金头面给玉楼,算是留个念想。
吴月娘这些天情绪一直不高,哪怕对着李瓶儿的大肚子也只能强颜欢笑。她把上次老爷送来的首饰分了一小半给玉楼,还拉着她的手哭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