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京城百姓都说,我是沈砚辞命里唯一的贵人。
  他幼年被断言克父克母,家族弃他如敝履。
  是我替他挡下灾星之名,顶着全城谩骂嫁进沈家。
  成婚后,我助他从一介罪臣之子成为镇国侯。
  他在我面前烧掉所有纳妾文书。
  “阿遥,你是我命中的上上签,我只要你。”
  五年后,他率军凯旋,却带回了一位怀孕的北狄公主。
  他说她是战俘,要我善待。
  我替公主安置府邸,替她请太医,甚至在她难产时守了三天三夜。
  直到她生产那晚,我在偏院捡到一封密信。
  “公主腹中是我的孩子。”
  “待我借沈遥之手稳住北境商路,便以她与北狄私通为由处死。”
  “她虽聪明,却最信我。”
  我去找沈砚辞,却见他正在替公主梳发。
  公主笑道:“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真舍得杀?”
  他抚着她的肚子。
  “她是我命里的贵人,却不是我想要的人。”
  “贵人替我铺路便够了,何必留着碍眼?”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
  所谓上上签,不过是他拿来哄我赴死的好听话。
  沈砚辞,既然你非要给我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那我若不拉着你九族陪葬,岂不是辜负了你这声贵人?
  ......
  “阿遥?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风口里?”
  沈砚辞推开偏院的雕花木门。
  他大步跨下台阶。
  手里还握着那把替赫连姝梳过头发的白玉梳。
  我盯着那把梳子。
  那是新婚第一年,他亲手为我雕的。
  他说玉养人,要每天亲自替我挽发。
  如今,那白玉的齿缝间,缠着一根属于北狄女子的微卷长发。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顺手解下身上的狐白裘。
  带着他体温的皮毛,严严实实地裹在我肩头。
  “太医刚走。”
  “他说姝儿身子弱,怀这胎吃了不少苦头,需要静养。”
  他替我系好狐裘的带子。
  动作熟练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毕竟是战俘。”
  “到了这侯府,只认识我一个人,免不了惶恐。”
  “我多陪陪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
  “侯爷说笑了。”
  “她是为侯爷繁衍子嗣的功臣。”
  “我怎么会往心里去。”
  沈砚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
  以往若是他晚归半个时辰,我都会熬着热汤等他。
  “阿遥,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
  他顺势牵起我的手,握在掌心揉搓。
  “其实我今日找你,是有一桩小事。”
  他将声音放得很软。
  “姝儿初来中原,不懂这里的规矩。”
  “我想着,总让她闲在后院,容易胡思乱想。”
  “不如你把北境那几家商铺的对牌交给她。”
  “让她学着管管账,权当解闷了。”
  我的手在狐裘下一点点攥紧。
  北境的商铺。
  那是当年他被褫夺一切,连饭都吃不上时,我跪在雪地里,求我舅父借来的本钱。
  是我用了整整五年,在刀光剑影的边关商道上,替他一点点铺出来的青云路。
  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解闷”,就要拿去讨好别的女人。
  “好啊。”
  我看着他。
  “侯爷既然开口了,我自然照办。”
  沈砚辞显然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
  “你......真的答应?”
  “自然。”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南星。
  “去书房,把北境三十六间商铺的对牌和账册,都给公主送来。”
  南星猛地抬起头。
  “夫人!”
  “那可是您熬瞎了眼睛才理清的账目,怎么能......”
  “闭嘴。”
  我轻声打断她。
  “侯爷的吩咐,你听不懂吗?”
  南星红着眼,咬着嘴唇退了下去。
  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赫连姝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跨出门槛。
  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云锦宫装。
  那是当今皇后赏给一品诰命夫人的料子。
  我连碰都没碰过,沈砚辞却早早裁了给她做衣裳。
  “姐姐不会生姝儿的气吧?”
  赫连姝靠在门柱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姝儿只是笨,想替姐姐分忧。”
  “要是姐姐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姝儿不要就是了。”
  沈砚辞立刻松开我的手,走过去扶住她。
  “外面风这么大,谁让你出来的?”
  他语气里的责备,全是掩不住的心疼。
  “阿遥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她一向大度,对吧,阿遥?”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期许。
  我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那一瞬,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是。”
  我勾起唇角。
  “妹妹既然想学,就好好看。”
  “那三十六本账册,一本都别看漏了。”
  赫连姝摸着肚子,笑得娇艳。
  “多谢姐姐成全。”
  “侯爷说了,等这孩子生下来,就认在姐姐名下。”
  “姐姐虽然不能生,但白捡个嫡长子,也是福气呢。”
  沈砚辞皱了皱眉。
  “姝儿,慎言。”
  他虽然在训斥,手却依然护在她的腰上。
  “阿遥身子不好,是因为早年受了寒。”
  “不提这个。”
  他看向我,眼神重新变得温和。
  “账册的事,辛苦你了。”
  “晚膳我去主院陪你用。”
  我拢紧身上的狐裘。
  “不必了。”
  “妹妹受了惊吓,侯爷还是多留在这偏院吧。”
  “免得夜里起了风,吹散了侯爷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