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次日晌午。
  南星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屋。
  “夫人,北院那边来要人了。”
  她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溅出几滴黑色的药汁。
  “昨夜公主看账本看了半宿,说是头晕眼花。”
  “侯爷一早便下了令,把咱们院里四个懂算账的大丫鬟全拨过去了。”
  我拿起勺子,搅动着滚烫的药汁。
  “拨过去就拨过去。”
  “她既然要管家,总得有人伺候笔墨。”
  南星气得直掉眼泪。
  “可那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人。”
  “那赫连公主根本就不是想管账,她是在变着法子给您立规矩。”
  “今早送过去的燕窝,她挑剔说火候不对,硬是让小厨房重新熬了三遍。”
  “这府里,如今谁不知道侯爷的心偏到了天边去。”
  我咽下一口苦涩的药汁。
  很苦。
  但比不上昨夜在偏院听到的那番话苦。
  “让她折腾。”
  我放下勺子。
  “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沈砚辞挑开门帘走进来。
  他今日没穿朝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这件衣服是我亲手绣的,领口有一丛极淡的青竹。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我喝剩的半碗药。
  “怎么又喝这些苦东西?”
  “太医不是说了,你的寒症已经好多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旧疾罢了。”
  “侯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
  眼神落在我的手腕上。
  “阿遥。”
  他握住我的手。
  “姝儿昨夜梦魇了。”
  “太医说她身怀六甲,最忌心神不宁。”
  “我记得你有一串护国寺求来的伽南香珠。”
  “那珠子是用百年沉香木雕的,最能安神定志。”
  “能不能......先借给姝儿戴几日?”
  我的手僵在他的掌心。
  护国寺的伽南香珠。
  七年前。
  钦天监断言他命带煞星,克死父母,要将他流放岭南。
  是我跪在皇帝寝殿外,求了整整一夜。
  又徒步走到护国寺,在长生殿前一步一叩首。
  磕头磕到额头鲜血淋漓,才从主持手里求来这串开过光的佛珠。
  主持说,这珠子能压住我的心悸,也能替他挡下半生灾厄。
  那天,他抱着满头是血的我,哭得像个孩子。
  “阿遥,这珠子你戴着。”
  “我沈砚辞在此立誓,这辈子命都给你。”
  “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如今,他要拿这串珠子,去给别的女人安胎。
  我看着他。
  “侯爷知道这串珠子是怎么来的吗?”
  沈砚辞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自然记得。”
  “那是你为我求的平安。”
  “可你现在平平安安的,姝儿却日日被噩梦折磨。”
  “太医说再这样下去,她腹中的胎儿恐有危险。”
  他握紧我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丝祈求。
  “只借几个月。”
  “等她生下孩子,我一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好不好?”
  我慢慢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撸起袖子。
  露出那串戴了七年,已经被磨得锃亮的沉香珠。
  “侯爷若是真想要,拿去便是。”
  我褪下珠串,递到他面前。
  他松了一口气,刚要伸手来接。
  赫连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侯爷,姝儿来给姐姐请安了。”
  她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
  目光瞬间盯住了我手里的那串伽南香珠。
  “呀,这就是侯爷说的那串安神佛珠吗?”
  她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拿。
  “姝儿多谢姐姐割爱。”
  我看着她涂着丹蔻的指甲。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珠子的那一刻。
  我松开了手指。
  “啪嗒。”
  沉香珠落在青石砖上。
  丝线断裂。
  一百零八颗圆润的珠子,瞬间滚落一地。
  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赫连姝吓得惊呼一声,倒退了两步,捂住肚子。
  “姐姐这是做什么?”
  “若是舍不得,直说便是,何必砸了这佛门圣物?”
  沈砚辞猛地站起身。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地的碎珠,又看向我。
  “沈遥!你疯了是不是!”
  “一串珠子而已,你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吗?”
  我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
  “线不结实,断了。”
  “侯爷若是觉得可惜,让下人捡起来重新穿上便是。”
  沈砚辞气得胸口起伏。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善妒刻薄?”
  赫连姝拉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
  “侯爷别怪姐姐。”
  “都是姝儿的错。”
  “姝儿不过是个卑贱的战俘,哪里配戴姐姐求来的佛珠。”
  “姝儿这就走,绝不碍姐姐的眼。”
  她作势要哭着往外跑。
  沈砚辞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别走。”
  他冷冷地盯着我。
  “该学规矩的人是她。”
  “沈遥,既然你连一串珠子都容不下。”
  “这主母的度量,你确实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他弯下腰,将赫连姝打横抱起。
  “我们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把地上的珠子扫了,看着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