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结束后,妃嫔们陆续告退。
“岳昭容留步。”
岳洛伽刚走到殿门口,就被安临昭叫住,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娘娘还有何吩咐?”
安临昭靠在椅背上,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本宫就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前几日忙着安置你们几个,一直没得空。来,坐。”
她指了指椅子。
岳洛伽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
安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岳洛伽也不扭捏,爽快地答道:“回娘娘,我爹不常回来,有时候过年都回不来。家里就我娘,还有几个姨娘。”
“你父亲是河西节度使,镇守一方,定是立了不少军功吧。”
岳洛伽的眉眼间浮起几分与有荣焉的神色,那是一种女儿对父亲的敬佩和骄傲,藏都藏不住。
“是。父亲也是从普通将士,火长,到校尉,游击将军,一路上刀尖舔血,挣出来的功名。”
安临昭问道:“你父亲做游击将军,可是二十年前?”
岳洛伽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呢。父亲很少跟我们提起从前的事,每次问他,他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我娘倒是偶尔会说几句,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父亲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兵卒,家里穷得很,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如今,你一家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岳洛伽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在边关长大,可曾来过京城?”
岳洛伽摇了摇头:“不曾。这是第一回。父亲在朝中没什么故交,我家在京城也没有亲戚。”
安临昭点了点头:“说起来,本宫的二弟安临砚,也是走南闯北的性子,在京城待不住,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面游历。河西那边他也去过,还跟本宫提过,说那边风光壮阔,和京城截然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岳洛伽的神色。
岳洛伽听着,面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是,河西风光确实壮阔。天高地远,一眼望不到头,看惯了那边的景色,刚来京城的时候,还觉得有些逼仄。”
安临昭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更加疑惑了,她像是早有准备,安临砚知道她是左撇子,这背后绝对有故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岳洛伽这才告辞离开。
岳洛伽往殿外走去,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安临昭一眼。
安临昭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她一直想问一句,“你和安临砚,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此刻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她总觉得这样太过冒昧。岳洛伽是河西节度使的女儿,安临砚是安家的孩子。一个长在边关,一个长在京城,隔着千里之遥,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交集。
况且她相信安临砚,若到了该让她知道的时候,他一定会和她说。
然后收回目光,掀帘走了出去。
安临昭独自坐在殿内,思绪万千。
父亲说,当年在沙洲,他是被一名游击将军所救,岳时安,岳小娘。
她隐约觉得,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在一起。
可她手里掌握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她只能看见碎片,却拼不出全貌。
安临昭揉了揉眉心。
罢了。
明日是送别宴,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至于那些陈年旧事,总会水落石出的。
不再想这事,安临昭就起身去康寿宫了。
太后正倚在暖榻上,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岭南特供的蜜柑,安临昭笑着在太后身侧坐下,顺手捏了一瓣放进嘴里。
“那个姜姿的领口恨不得开到腰上去了。”
安临昭听姑母这么说,差点呛着,连忙用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
“偏偏皇帝还吃这一套,连续三日翻了她的牌子,他那挑女人的眼光,真是一言难尽。从前的戚瑶,后来的程玥儿,如今的姜姿,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
安临昭听着这话,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太后叹了口气。
“说正经的,这批新人里面,也有我看着顺眼的。岳洛伽那份气度,不卑不亢,往那一站就是个有主意的。南乔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可也不是个糊涂人。裴沅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还有孝心,每天都来陪我,听说她画工极好,我让她给我画一幅《岁寒三友》,我还等着看呢。”
安临昭靠在软榻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岳洛伽、南乔、裴沅,这三个确实都是聪明人,至于其他方面,还要再观察观察。”
第二日麟德殿中,丝竹悠扬。
黑石国王子阿古拉坐在左首第一位,身侧是随行的几名官员。公主其其格坐在他旁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袍,发辫上系着银色的丝带,衬得整个人清丽出尘。
席间,其其格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安临砚。
那目光坦荡荡的,毫不遮掩,像草原上的阳光一样直白。
安临砚站在晏楚身后偏右的位置,手里捧着册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书页里。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可那道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了,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抬起眼,朝其其格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下。
就一下。
其其格正好在看他,见他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笑意更浓,甚至抬起手,朝他小小地挥了挥。
安临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册子,翻完才发现,翻反了。
他面不改色地把册子倒过来,继续看。
晏楚坐在御座上,面容肃穆。
安临昭坐在他身侧。
她没有穿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件华贵的宫装,而是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料子是寻常的杭绸,没有任何刺绣纹样,只在领口和袖边压了一圈银线滚边。
发髻绾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畔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再无多余珠翠。
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株青竹,清雅出尘,却不张扬。
晏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什么,但安临昭知道,他满意了。
他满意她没有在使臣面前招摇,满意她这个皇后懂得分寸,识大体。
安临昭心里轻轻哼了一声,她其实从来就没打算穿那件礼服。
晏楚声音压得很低:
“皇后今日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