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好笑吗?你这又是遇见了什么?”伯黎刚从院门外抱着一篮子草药进来,就听见百里秋毫不遮掩的大笑声。
百里秋擦了擦笑出的泪,兴致盎然地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病人很有趣。”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发现,那个原本无趣的女人身上已然发生了些微妙的改变;而这小小的水花,说不定能掀起整片汪洋。
百里秋注视着指尖沾上的一点灰尘,仿佛注视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这下,这盘棋终于可以有意思一点了。”
伯黎愣了愣:“她醒了?”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百里秋忽而冷下了神色,不耐烦地说。
伯黎没管他这时不时的抽风,放下他的宝贝篮子,急匆匆地走向那小房间。
百里秋不再言语。他沉默着独自站立在檐下,雪光映照在他单薄的身上,他乌黑的发,血色的唇,和唇下那点鲜艳欲滴的小痣,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上都显得格外浓烈。
迎着耀眼的日光,他冷冷地眺望着那远方的皇城的方向,却又像是隔着皇城,注视着另一个牢笼。
皇城之内,那个万人仰慕、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如今坐着的只是一个个稚童。
谢之年沉稳地提笔,落笔,行云流水间,疏密欹正收放自如。单看这遒劲而不失清秀的字体,几乎难以有人能把它和总角之年的孩童联系在一起。
他的心里清楚,自己作为雍国的皇帝,还远远不够格。
御书房内安静无声,唯有一人侍立于一旁,手拿一册公文掩卷而思。
终于快要写完,小皇帝的心略微放松下来。然而,最后一笔,手轻微一颤,那句“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的最后一点,便拖长了半分出来。
上一秒还沉浸在书卷里的青年,下一秒便放下手中书册,细细地审视起小皇帝的练笔。看到最后,他轻微地皱了皱眉。
“陛下,”他平静地指出:“您的心不静。”
谢之年自知他说得没错,这几天来,烦躁不安的心情持续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江太傅,”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清峻挺拔的青年,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你是多久知道,长公主她在回京的路上……不见了?”
太傅江临川低下头,不卑不亢地答道:“微臣知道的,绝不早于陛下半分。”
谢之年并未移开他的目光。
“那这几天朝中所商议的事,太傅以为如何?”小皇帝用他稚嫩的声线,和面前的权臣商讨着最严肃的话题。
这些天,朝堂上那群大臣一个个都吵吵嚷嚷,道貌岸然地打着各种幌子,实则想借机谋些好处,从失踪月余的长公主手中分得一杯羹。
他只要一想起,便觉得心乱如麻。
江临川依旧没有抬头:“长公主之事既是朝堂之事,也是陛下的家事。微臣认为,比起世家群臣所言,陛下的意见更为重要。”
……骗子。谢之年想,谁不知道你江临川是世家扶上来的一条狗?
他知道眼前这人的话并不可信,这种不可信的程度,绝不比他那满口谎言的姐姐谢云遥好上半分。
*
谢之年不知道的是,他那失踪已久的亲姐姐,此刻已经被另一个陌生人所替代。
转眼间,谢云遥已在宛州度过几日。
“嘶……”尽管做好了换药的准备,疼痛传来时,谢云遥还是倒抽一口冷气:“轻点儿啊大兄……兄台,我应该没有得罪你吧?”
伯黎狠狠地给她的伤口裹上干净的布:“我本来可以清闲地休息个好几天,却要来照顾一个病号,你说呢?”
打了个完美的结,他拍拍手,站起身来,没好气地说:“你可不止受伤这么简单。气血失调,经脉虚弱,若不是我妙手回春,估计早就再死一次了。”
……还真是自卖自夸。谢云遥在心里默默吐槽,假笑着道:“多谢你了。”
伯黎长着一张幼态的脸,看上去很是年轻。虽说有些年少不经事的傲气,但终归是个温善随和的人。听了谢云遥的话,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嘱咐道:“你可以多走动走动,只是不能受风。我给你灌了手炉,你且随身带着。”
他这样说,谢云遥终于看他顺眼了些。
也该顺便打探点消息了。她想。
先前她从伯黎口中知道,这里是宛州城郊外的一处小院,也是他平日里住的地方。为了自身的安全,谢云遥不敢随意出门,这些天里都宅在房内,只敢偶尔套点话。
伯黎倒是个单纯直爽的性子,对于她的问题,虽说偶尔会有些不耐烦,但基本上还是做到了有问必答。
看到他收拾着药箱就要离开,谢云遥赶紧拉住伯黎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恳求:“你别走,我这一天到晚窝着正难受,不如来陪我聊聊吧,我这儿烧着炭炉,也省得你再去受凉。”
伯黎停下脚步,“我……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坐到了房间内唯一的小桌前,满脸不情愿地问道:“你想聊什么?”
正合心意。谢云遥对伯黎的反应很是满意,也跟着正襟危坐在床边,睁大双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一副认真求知的模样:“我想知道,你和百里秋是怎么认识的。”
没错,身为《归客》的头号粉丝,她对于书中各种情节也算是了如指掌,偏偏却从未看到过伯黎这个角色的存在。从她所见所感来看,百里秋和伯黎关系匪浅,那么他在书里从未露面显然是不合理的。
伯黎他的身份究竟是谁,有着怎样的经历?又是什么原因,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呢?
或许问问,能有什么新收获。
“你说这个啊,”伯黎没注意到她殷切的眼神,只盯着烛台上那一小盏火光:“我和他在南越就认识了啊。”
“他不是南越的七皇子吗?”谢云遥狐疑地注视着跃动的火光下,伯黎那张精致如初升之阳般朝气的脸。
要说是南越皇室的人,看上去和百里秋也不像啊。
伯黎这才注意到她那带着明显打量的目光,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你想什么呢!听我说完好吗?”
眼看着他着急,谢云遥赶紧乖乖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