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府大院办公楼六层。
赵穆清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手边白瓷杯浮着淡淡白汽,龙井香气散在空气里。
桌面手机忽然轻震一下。
他余光扫过屏幕,微信消息弹出一份文档,标题板正:《攀爬树木的安全隐患与公职人员行为规范》。
赵穆清放下钢笔,拿起手机点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两千字检讨,六千字安全风险分析,凑得整整齐齐八千字,一个字都没少。
手指滑到文档最末尾,落款之下藏着一行调小了字号的浅灰色字,不仔细看几乎会顺着滑过去。
【补充说明:风险分析中“坠落防护措施”一节,仅从理论层面分析了应急接应动作的力学可行性,对实施接应人员未造成二次伤害一事,缺乏后续跟踪评估。】
赵穆清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数秒。
句句都是公文,句句都没提他。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在问:你没事吧?
退出文档,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下不为例。】
他重新拿起笔,刚批了两行,又伸手把手机捞回来,补了一段:
【那棵柿子树树龄超四十年,枝干老化。院内所有树木均禁止攀爬,人身安全不是儿戏。】
对面回复得很快:一张橘猫举爪敬礼的表情包,配着两个字“遵命”。
那猫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倒和某人低头认错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陈桥敲门进来送传阅文件,正好撞见领导盯着手机屏幕、嘴角还没来得及放平的那一秒。
他脚步一顿,把材料轻放在桌角,转身往外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楼下研究室一处,陶灵聿正坐在工位上,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嘴角好不容易压下去,眼睛里的笑意却还漾着。
下一秒,办公室门推开又合拢。
“小陶。”
苏静言抱着档案盒径直走到她工位旁,往她桌上一放:
“这是帽儿胡同片区的基础档案,你先整理出来。按院落编号分类,做一份电子索引,各院的建筑年代、结构类型、保护等级、历次修缮记录,逐项核对录入。”
“好的,我马上开始整理。”
陶灵聿翻开最上面那盒档案,纸张泛黄,带着旧档案室特有的樟脑味和灰尘气。
扉页是帽儿胡同的街区总图,密密麻麻标着院落编号,从三十一号排到四十几号。
她的目光稳稳落在三十七号院的位置上。
前阵子她还翻过它的院墙,坐过它门口的青石板台阶,甚至因为它差点在派出所留了“擅闯文保院落”的记录。
而现在,这份档案就放在她手上,合法合规。
“有什么问题标记出来,别自己乱改。”苏静言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陶灵聿看得认真,索性把三十七号院的档案单独抽了出来。
前几页都是常规信息:院落平面图、建筑年代鉴定、历次修缮记录,和她预想的相差无几。
翻到第四页,目光扫过“建筑外墙材料”一栏时,指尖骤然停住。
栏内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青砖砌筑。
青砖?
她眉峰微蹙。
没人比她更清楚临清贡砖的特征。
砖色发青白,质地比普通青砖细腻得多,砖缝里填的不是普通水泥,是糯米石灰浆,干了之后发黄发硬,用手指敲上去有金属一样的脆响。
这种工艺的老墙,整个老城区现存不超过二十处。她上次翻墙进去,特意拓了砖纹夹在速写本里,现在还躺在她抽屉里。
档案错了。
她合上档案,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处长交代“遇到问题标记出来”。
真标出来,会不会得罪当年做这份档案的人?
她才入职不过几天,翻墙那件事的余波还没完全过去,爷爷的话更是言犹在耳。
可错误就明明白白摆在纸面上。
若是假装没看见,这份错误就会一直躺在档案里。
等日后施工队按着“普通青砖”的标准进场修缮,这面临清贡砖砌成的老墙,就会被现代材料草草覆盖。
没有人会发现,因为它已经被档案“证明”是普通的青砖了。
陶灵聿重新掀开档案盒,抽出那页纸,在侧边贴了一张鹅黄色便签,字迹工整:
【此栏记载为“青砖砌筑”,现场砖纹肌理特征疑似临清贡砖,建议现场复核。】
没用“错误”,只说“疑似”,只提“复核”。
指尖按着便签纸,忽然想起从前跟赵穆清犟嘴,他从不说“不许顶嘴”,只说“有意见,拿依据说”。
用专业说话,用流程办事,这是他教她的。
……
下班时间一过,五楼研究室的人陆续走完。
孙磊收拾好工位,临走前探过头来:“小陶,还不走?”
陶灵聿应了一声“马上”,头都没从档案里抬起来。
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又把三十七号院的档案单独抽出来,一页页对着内网的电子台账交叉核对。
越核对,疑点越重。
九八年承担那次修缮的施工公司,名字看着眼生,内网系统里翻遍,只查到一条简单的工商注册信息。
注册资本不高,经营范围里压根没有文物保护工程修缮资质。
她把疑点逐条记在笔记本上,收好档案锁进文件柜。抬眼一看挂钟,快七点了。
立刻从抽屉里摸出速写本和便携相机塞进帆布包,关灯锁门,脚步轻快地往电梯间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是宋绥之。
【下班没?出来吃饭。】
【东四新开了家私厨,听说味道一绝。】
【人呢?】
陶灵聿一手拎包一手打字,脚步没停:【今天有事,去取证,下次约。】
刚把手机塞回兜里,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
梯门划开瞬间,她下意识抬头,脚步跟着顿住。
赵穆清站在电梯里,白衬衫熨帖平整,身后跟着陈桥。
她没料到这个点会撞见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微微颔首,声音规矩:
“赵*长好。”
赵穆清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嗯”了一声,往后让了半步。
陶灵聿走进去,自觉贴到轿厢另一侧站好,眼睫垂着,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轿厢空间本来宽敞,可男人一米九的身形立在那里,气场沉敛却压人,连空气都仿佛挤得紧了些。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摸出手机,消息弹出来:
【取证??你转行了?】
【等等,你该不会又要去翻墙吧?】
她唇角弯了弯,刚要按灭屏幕,抬眼时,视线正好对上前方电梯门映出的赵穆清。
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陶灵聿心尖一跳,还未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去取什么证?”
“你怎么……”她猛地将手机捂在胸口,回头对上男人询问的视线,“偷看我手机。”
赵穆清神色未变,目光从她攥紧的手指移到她脸上,重复一遍:
“去取什么证?”
他问得平静,可封闭空间里回声清透,直接落在耳膜上。说是公事盘问,尾音里又藏着点别的意味。
“就……工作上的事。”陶灵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虚。
“工作?”赵穆清低声重复。
不等她再编说辞,电梯门“叮”一声缓缓打开。
陶灵聿如蒙大赦,侧身就往外走,路过他身前时飞快丢下一句:
“正常工作,绝对不会闯祸的。”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人已经踩着帆布鞋小跑着穿过大堂,马尾辫随着脚步一甩一甩的,很快没了影。
赵穆清站在电梯口,望着小姑娘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动。
陈桥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面色如常,轻声开口:
“帽儿胡同的资料今早刚发下去,小陶同志就坐不住了。这股子钻劲,在研究室的新人里不多见。”
钻劲。
他倒希望她这股劲能用在别的、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