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赵穆清从办公室出来。
陈桥已经等在一楼门厅。车停在台阶下,黑色红旗静伏在昏暗里。
“领导,直接回木樨地?”陈桥拉开车门。
赵穆清坐进后座,沉默两秒,说:
“去趟西城,老地方。”
陈桥很快反应过来。
老地方,是西城核心区那条胡同里的私人茶舍。不挂招牌,只接待特定熟客。
以前领导偶尔会过去喝茶,但今天这个点没有约,也没有提前给茶舍挂电话。他应了声“好”,稳稳把车开出市府大院。
赵穆清靠在后座,闭上眼。
一个下午,他都把自己按在文件堆里。该批的批了,该看的看了,甚至没忘了让陈桥通知苏静言,安排陶灵聿这周做舆情走访。
可等整栋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他放下笔,那个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又浮上来。
说不清是什么。
像一根很小很小的刺,不深,不疼,但总在。
车进胡同前,赵穆清说了句:“不用开进去,我自己走一段,你在巷口等。”
陈桥应声在巷口停好车。
赵穆清推门下去,夜风从胡同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点老槐和旧墙的气息。
茶舍还是那个样子。
门前那方清代老石鼓,被月光披上一层朦胧白沙。朱漆木门半掩着,檐下铜灯散着温吞的光。
赵穆清推门进去,茶舍老板正从里间出来,一见是他,忙迎上来。
“赵先生,您一个人?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留个静位。”
“不喝茶。”赵穆清说,目光扫过前厅靠墙那排博古架,“今晚的点心,有什么?”
老板微怔,旋即笑了:
“刚出了一批。枣泥酥、碧沙方脯、芸豆卷、砚云团,还有新试的桃夭软酪,都是新做的。给您装一盒?”
“装一盒。”赵穆清说,又补了一句,“装紧些,别颠散了。”
老板笑应着,亲自去后厨挑。不多时,一只精巧的竹编食盒提了出来。
赵穆清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走进胡同。
陈桥看见他手里多了一只食盒,什么都明白了,只把车门打开。
回到木樨院,赵穆清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又放回去,再拿出来,在掌心转了两圈。
最终移步到窗前,天上一层薄云,把月亮挡得只剩个模糊的亮斑。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今天在谈话室里的那一个半小时,到底怕不怕。
转身在沙发前坐下,握着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
上次的消息还停在她昨天发来的“晚安”。
他打下一行字:【睡了吗?】
看了看,觉得不妥删掉,重新打字:【今天的事,别放心上。】
太刻意,又删了。
反复斟酌过后,最终发出一句质朴问候:【肚子饿不饿?】
几乎是同一秒,消息弹出:
【饿,怎么了?】
赵穆清没直接回,对着茶几上的点心拍了一张。暖光灯下,食盒半开,几样点心露出小半张脸。
发过去。
陶灵聿秒回两条:
【是西城那家茶舍的!】
【啊啊啊马上到!】
赵穆清放下手机,靠进沙发里,轻轻吐了口气。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
陶灵聿站在门外,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套着件宽大白T恤,浅灰色短裤将一双腿衬得笔直修长。
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整个人带着点从被窝里刚钻出来的热乎气。
“来得挺快。”他侧开身。
“就隔一片草坪!”她仰着脸笑,“而且你第一次主动叫我过来,我肯定要跑快点。”
她一步跨进来,带进来一阵外面夜风和洗发水的柑橘味。
低头换鞋时,盯着鞋柜旁两双一大一小的布拖犹豫半秒,然后把脚塞进大的布拖里。
拖鞋很大,她的小脚跟从后面空出一大截,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两只踩在船上的小桨。
她走到茶几旁,一眼看见食盒,眼睛倏地睁大:“还真是茶舍的,枣泥酥,砚云团,还有芸豆卷!”
“洗手再吃。”
“知道了知道了。”
她跑去洗手台,水声哗哗响,隔着半间屋子,赵穆清听见她嘴里又哼着那首《强军战歌》,调子还是跑得厉害。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把食盒往她常坐的那边推了推。
陶灵聿洗完手出来,没坐沙发,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旁的沙发底座。
伸手拣了一块枣泥酥,咬下去,酥皮细细簌簌地落在她膝盖上。
“就是这家。”她嘴里含糊着,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上次你从茶舍带回来的,也是这个味儿。”
“慢点吃。”赵穆清温声提醒。
“你不吃?”她抬头,嘴唇上沾着点碎屑。
“太甜。”
“你上次带了一整盒。”她挑着眉梢,“那会儿还说是茶舍多送的,你当我不知道?”
赵穆清没接话,起身去接水。
她把手伸得长长的,又拿了一块芸豆卷,语气从刚才的俏皮里生出一点认真:
“穆清哥,这盒点心,是你特意去买的吧?”
赵穆清坐回沙发,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陶灵聿抬头看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这事,”他垂下眼,声音平实,“是我让你往前站的,区里冲你来,多少有项目的原因。算我一点弥补。”
陶灵聿听完,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把芸豆卷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身子。
“赵穆清,你看着我。”
男人抬起眼。
“我今天是去配合调查,问我的每一句话,我都照实说了。我手是抖了一会儿,可我现在坐在这儿,吃着你的点心,一块都没少。”
她看着他,墨色瞳仁亮得发烫:
“这事跟你没关系。要说有关系,那也是你教我的,用流程说话,用证据说话。”
赵穆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绕路去买点心。”陶灵聿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从市府回木樨地,怎么走也顺不到西城胡同。你说你,惦记我就直说嘛。”
“吃你的。”
“赵*长,你这么惦记我,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赵穆清凝神看她,像在接一个已经听过一百遍的问题。
可他知道,这一遍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闹,是小辈的撒娇,是朋友的逗趣。今天她问,是把话打开了半扇门。
“吃东西,少说浑话。”他移开视线。
“哦。”陶灵聿也不恼,低头继续啃那块芸豆卷。
过了好一会儿,赵穆清忽然开口,语气慢下来:
“纪委今天找你,你答得可以。但有些事,要记着。”
陶灵聿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没说话。
“在机关里,不怕被问,怕被问住。有台账、有记录,怎么都站得住。没凭据的话,半句都别多说。”
他停了一下:“纪委找人谈话,很多时候不是要给你定性,是要从你嘴里确认旁人的事。说得越多,越要准。”
“苏处长也跟我说了。”她小声说。
“苏静言说的是工作规矩。”他转了转手里的水杯,“我再补一句,单位里的风言风语,别往心里去。有人躲你,不见得是坏事。心虚的人,才绕着走。”
陶灵聿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盘腿坐得更直了。
“赵穆清。”
“嗯。”
“你绕这么大一圈,是不是就怕我会为这事委屈?”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因为你才被纪委找去的,所以心里过不去?”
他还是不说话。
“我告诉你啊……”她忽然前倾,从食盒里拣起一块最大的枣泥酥,眼疾手快,一把塞进他嘴里。
赵穆清话没出口,被堵了个严实。
他眉峰微拧,下意识要去拿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