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照旧每日准点到岗,只是周遭同事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微妙的疏淡与窥探。
茶水间里突然压低的尾音、走廊里别过去太快的脸、有人在电梯里看见她时下意识往角落靠一靠。
没有一句议论落在她脸上,可每一眼都像在问“她怎么还来上班”。
一个新入职没多久的选调生,被纪委找去谈话,这在整栋楼里是极其罕见的事。
哪怕谈话只是“了解情况”,在旁人眼里,她已经被放在一个“需要被了解”的位置上。
“为什么单单找她?为什么不是别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它本身就能压死人。
中午食堂,陶灵聿端着餐盘找座位。
常和她拼桌的那个隔壁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和她碰了一下,又飞快移开,端着盘子坐到了离她两个位子的地方。
陶灵聿低头吃饭,筷子没停。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米粒,可腰始终挺着,没塌。
孙磊从后面追上来,把餐盘放在她对面:“小陶,这儿没人吧?”
“没人。”
孙磊坐下,先吃了两口饭,才小声说:“别往心里去,过些天就好了。”
“没事。”陶灵聿笑了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认真啃干净。
回到办公室,她继续写走访方案。
方案不复杂,但表格密。对象分类、问题设计、陪同人员、时间节点,一项一项列。
写到“高龄独居”那一栏时,她的笔尖停了几秒。
那一栏是空的。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知道哪个门墩上坐着独居的老人,不知道谁家院子里只晾着一个人的衣裳。
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苏静言发了条消息:
【苏处,高龄独居类的走访对象,需要社区提供具体名单。】
苏静言很快回:【一会儿给你。】
下班前,陶灵聿拿着走访方案初稿敲开苏静言办公室的门。
苏静言看完,拿红笔在“困难户”后面补了“高龄独居”四个字,又划掉“情绪激动户”,改成“对政策有疑虑的居民”。
“你这是要去听,还是去教?”苏静言抬头看她,“提纲里少写应该,多写您怎么看。调研是听诉求,不是做宣讲,听懂了吗?”
“懂了。”
“去准备吧,明天先跟街道碰头,后天下去。”
从办公室出来,陶灵聿深吸一口气。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带着银杏叶将黄未黄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阵风里,好像有了秋天的味道。
而六楼,赵穆清正站在窗前。
夜幕低垂下,他看见陶灵聿走出市府大门,沿着银杏道往西走。
她的影子被路灯拖得长长的,在风里一晃一晃。
陈桥敲门进来:“领导,小陶同志的走访方案报苏处了。审完报分管副主任,再走办公厅流转。”
“嗯。”赵穆清没回头,“东城区那边,谁对接?”
“街道办李主任亲自跟,社区网格员姓涂,片里情况最熟。”
“跟她交代一句,陶灵聿第一次下去,只带耳朵,不表态。居民问政策,统一往街道引。”
“已经嘱咐过了。”
赵穆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银杏道上,那个身影已经走远,融进路灯尽头的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陈桥下午送来的那叠待批材料。
批到第三份时,他忽然抬头:“明天把东城区报送的走访点位名单拿给我看一眼。”
陈桥应下:“您放心,都按程序走。”
赵穆清没接话,重新低下头去。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离开办公室时,月亮正从东边爬上来,清亮亮地挂在树梢头。
坐进车后座,他沉默几秒,还是对陈桥说了一句:
“这两天可能有阵雨,提醒街道备着伞。走街串巷路不平,多留意点。”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要提是我交代的。”
陈桥应声:“好的。”
车缓缓驶出市府大院,夜风卷着秋意扑在窗上。
赵穆清靠进后座,眉峰微蹙了一下,方才那念头,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可风里的凉意渗进来,他又想起傍晚路灯下那个瘦瘦的背影。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
走访当日,天朗气清。
陶灵聿是上午九点到的。
她背着帆布包在胡同西口下车,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街道办的人在巷口等她,对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保温杯和半卷宣传页。
三十出头,微胖,脸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像只和气的熊猫。
“陶老师?我是街道办的小周。”他停好车,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来。
“周哥好,叫我小陶就行。”陶灵聿笑着握住他的手。
小周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
“涂姐在社区那头等着呢,她正在给一户老人送体检表,您别着急,咱这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弯弯绕绕的,我给您先讲讲。”
正说着,一个穿浅蓝制服的短发女人从拐角拐出来,怀里抱着一卷装订好的入户表,脚步利索得像踩着风火轮。
“小陶同志吧?我姓涂,社区网格员。”她嗓门清亮,在巷子里荡出一点回音,“走吧,先带你看看前街,边看我边跟你说。”
涂姐走路极快,腰间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她抬手往东边一指:
“那边三十九号,已经签了同意书的。家门口种石榴那户,张大爷,人痛快,就是爱拉着人唠。院里墙根还有块老砖雕,当年八国联军进京都没砸坏,宝贝似的守着。”
陶灵聿点点头,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了上去。
三个人先沿前街走了一遭。
涂姐嘴里没停,哪户什么情况、谁家水管老破、谁家小孙子户口没落,她都门儿清。
“您怎么记这么清?”陶灵聿问。
“在这一片跑了九年了,闭着眼都能从东口走到西口。”涂姐回头看小周一眼,“他前年才来的,还没我熟。”
小周好脾气地笑:“涂姐是这片的活地图。”
陶灵聿在心里记下这句话。想起苏静言说的:
“下面的人,比你们坐办公室的清楚一百倍,别摆架子,跟着学。”
第一户,张大爷家。
门口石榴树的枝头挂着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的。
陶灵聿进门时下意识扫了一眼院墙,砖面泛着沉润的青灰色,正是她反复核验过的临清贡砖肌理,砖缝里还嵌着点老灰浆的残迹。
张大爷坐在树下的马扎上,一把蒲扇,一条旧毛巾搭在膝盖上。见他们来,把扇子一放,站起来,嗓门比涂姐还大:
“市里的同志?快坐快坐,老伴儿,沏茶!”
大妈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小周和涂姐,笑着喊:“哟,涂丫头来了。”
涂姐把陶灵聿介绍过去,张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这姑娘面嫩,有二十没?”
“刚二十。”陶灵聿笑着说。
“跟我孙女一边儿大。”张大爷乐呵呵地搬来一个矮凳,“坐,别嫌脏。你这姑娘肯下来,就比那些坐办公室念稿子的强。”
陶灵聿坐下认真听着,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风一吹,满地的光斑跳动。
张大爷说话快,嘴里像装了半壶开水,往外一倒就是一片。
他讲这房子漏雨漏了多少年,讲政府要改造他举双手赞成,讲安置房他去看过了,楼新,电梯也稳。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分个朝南的,我老伴风湿,不能住阴面。”
陶灵聿把“朝南”“风湿”这几个字写进本子。
又问他:“您希望回迁后,周边的菜市场、医院、公交站都还在吗?”
“那当然要在!住楼房图啥?图个方便。不能把人往楼里一搬,出门买个菜还得坐三站车。”
陶灵聿点头,把“配套便利性”也记下。
张大爷说着,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