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的时候,孙阿姨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听见脚步声, 她抬头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涂姐,这是?”
“市里研究室的同志,专门下来听大伙意见的。”
孙阿姨忙把人往院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地方小,别嫌弃。”
院子不大,顶上搭着半截遮阴网,三四个花盆沿着墙根摆了一溜。
她搬了两把塑料凳,又回屋端出来一壶凉茶。
“我实话跟您说。”孙阿姨把韭菜拢到一边坐下,手在大腿上擦了擦。
“我不是不配合,我这是怕。隔壁那院墙一动,机器一响,我家这墙本来就裂了道口子。真要是震坏了,谁赔我?还有改造完了,这片的房租肯定往上涨,我租出去两间,指着那点钱给我儿子还房贷。”
陶灵聿没有打断她,只在本子上写“相邻房屋安全”和“房租预期”。
孙阿姨说完,低声叹气:
“你们当干部的,政策比我们懂。我就是想讨个明白说法,别到时候墙也修了,房也改了,我们这些贴着边儿住的人,成了没着没落。”
陶灵聿抬起头看她,认真说:
“孙阿姨,您说的这两点,我记下了。回去我会写进报告里,特别是施工对周边房屋的影响,这是必须让上面知道的。”
孙阿姨打量她一眼,笑了笑:
“你说话实在,不像有些年轻人,来了光让我签‘已入户’。”
陶灵聿心里一紧,知道这是以前走访留下来的旧账。
从孙阿姨家出来,已近正午。
涂姐领着两人拐进胡同口一家饺子馆。
馆子门脸不大,塑料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桌上都搁着醋瓶和蒜泥碗。
涂姐一进门就冲后厨喊:“茴香馅儿来三份,我这姑娘市里来的,给包得俏一点。”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笑:“涂姐带来的人,哪个不俏?”
陶灵聿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
“陶老师,吃饺子必须蘸这个。”小周给她倒了半碟醋,又往里点了几滴辣椒油,“不蘸等于没吃。”
陶灵聿笑着说好。
她是真饿了,大半个上午走街串巷,腿肚子都发沉。
饺子很快端上来,茴香馅儿绿莹莹地从薄皮里透出来,像春天被人包进了面里。
陶灵聿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下去,汁水漫开,香气冲得鼻子发酸。
她眯起眼:“好吃。”
“没骗你吧。”涂姐给她碗里又拨了两个,“多吃点,下午还有好几户。”
正吃着,门帘一掀,进来个年轻女人。
一身浅黄连衣裙,戴着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女人在门口顿了顿,像是在找空位,又像是在看人。
目光扫过陶灵聿这桌,停留一瞬,又飞快别开。
没等服务员上前招呼,她已经转身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动作太快,像从没进来过。门帘落回去,晃了几下。
陶灵聿正低头咬饺子,余光里捕捉到一角浅黄:“刚才谁啊?”
涂姐头也没抬:“估计看人多不想等。这馆子一到饭点儿就闷,不少人进来转一圈就走。”
陶灵聿“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可心里那点影儿,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她喝了口饺子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帽檐下的半张脸,转身时扬起的裙角。
在哪儿见过?
她轻轻皱眉,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有些事一时半刻想不起来,硬想反倒越搅越浑。
她没再往门口看,夹起碗里最后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
……
下午又连走四户。
太阳斜压屋脊,把胡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时,陶灵聿才踩着满地碎金回到研究室。
办公室只剩孙磊和刘崇还在。
孙磊见从电脑后探出头:
“怎么样,走了几户?”
“七户。”陶灵聿把包放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脚都走细了。”
孙磊笑:“走访一趟,抵你写三天材料。”
她没说话,先给苏静言发了条消息,汇报今天的走访任务完成,明天上午继续。
随后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走访记录,一字一句敲进去,像把白日里踏过的砖路、院门、石阶又重走了一遍。
手边的笔记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展开,活像一张手绘的胡同民情图。
光标停在“肖奶奶”那栏备注上,她停了一下。
这是明天上午的重点户,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开口,该先问什么。
六点二十分,手机在桌面轻震。
陶灵聿扫了一眼,是陶向北。
她接起来,语气随意:“哥,这点打过来,有事直说?”
“啧,怎么跟你哥说话呢。”陶向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松弛带笑,“下班没?哥有正事找你。”
“什么正事?”陶灵聿把手机夹在颈窝,指尖还在键盘上不停。
“真有事。”陶向北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正经了三分,“今晚有空吗?哥请你吃饭。”
“不去,我明天还要下胡同走访,今晚得把记录整完。”
“吃顿饭能耽误多久?”陶向北压了压声音,“哥好不容易约上祝乐仪了。”
陶灵聿指尖一顿。
祝乐仪,祝家的大小姐。她听陶向北提过无数次,报社首席记者,书香门第出身,脾气比笔下的稿子还硬。
陶向北追了快半年,人家连顿正经饭都没松口答应过。
“那你去啊,拉我干什么?”她挑眉。
“好妹妹。”陶向北笑得死皮赖脸,“她弟弟也来,说想认识认识你。”
陶灵聿差点把手机甩出去:“陶向北,你又拿我钓鱼?”
“这次不一样。”陶向北语气认真,“祝长安,刚从英国回来,学建筑设计的,比你大三岁。人家主动跟我打听的你,可不是我撺掇的。”
“那你自己应付去。”
“算哥求你了。”陶向北的声音难得软下来,“就吃顿饭,你帮哥把乐仪稳住,她弟弟见你一面就行。哥这辈子的幸福,可就押你身上了。”
陶灵聿翻了个白眼:“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是……”
“这次是真的!”陶向北打断她,语气笃定,“我连戒指款式都看好了。”
陶灵聿没话了,靠在椅背上,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桌腿。
明天下胡同的材料确实要整理,但该记的也记得七七八八,剩下那点,她晚上回来再弄也来得及。
黑眼珠子转了一下。
“帮你也不是不行。”她放慢语速,“你拿什么换?”
陶向北一听有戏,立刻接话:
“你说!”
“我要辆车。”陶灵聿说,语气像在报菜名,“你上个月新提的那辆大玩具,借我开一周。”
“那是我刚提的!再说了,二叔不让你开车。”
“爱借不借。”陶灵聿把腿从桌下抽回来,作势要挂电话。
“行行行,借你!”陶向北立刻妥协,“但周五之前得还我。”
“十天。”
“七天。”
“成交。”
陶灵聿勾着嘴角挂了电话,合上电脑。孙磊抬头看她:“要走了?”
“嗯,我哥来接我。”
她起身收拾桌面,把走访记录本塞进包最里层:
“今晚有点事,明早我直接去胡同。磊哥明天要是方便,帮我跟苏处说一声,就说我九点直接到点位。”
孙磊点头:“没问题。”
陶灵聿拎着包下楼时,陶向北已经等在大门外了。
银灰色宾利停在临时车位,暮色鎏金泼在金属车身上,在一众沉肃的公务车间格外扎眼。
陶向北斜靠在车门边,藏青色西装剪裁得宜,肩线挺括利落,衬得身形修长高挑。
他指尖松松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间是世家子弟惯有的散漫笃定,摆明了是专程来堵人的。
“下来得挺快。”他拉开副驾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