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往北一条深巷,一棵老白皮松从灰墙后头斜斜探出来,枝桠浸在夜雾里。
宋绥之拉着陶灵聿往里走。
风从巷底迎面吹来,干冷里裹着松针极淡的苦香。
陶灵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怎么这么偏?”
“偏才清净。”宋绥之笑说,“穆二哥最嫌闹。”
巷底是扇朱漆木门,无匾无牌,只在门楣上嵌着块青石,上面刻着两个字:栖云。
门应声而开,迎出来的管家穿深灰对襟袄,见了二人微微欠身:“宋小姐,陶小姐。”随即侧身引了路。
一进院子,像换了一方天地。
既没有外头的灯红酒绿,也不是南院旧京官宅的规整端肃,倒像把半幅江南园林嵌进了京城的灰墙里。
白墙黑瓦,回廊窄窄的,檐下悬着几盏羊皮纸灯,暖黄灯光压得很低,只照得见石阶和半截竹影。
长方池子里水清得见底,几尾红鱼影子从水底一掠而过,悠闲得很。
没有音乐,只有风过竹叶的轻响。
陶灵聿踩在青石板上,鞋底蹭出细碎声响。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是待客的,倒像某个人特意留出来躲清净的。
穆南苏从西厢走出来时,手里提着把黄铜小壶。
深灰羊绒开衫,领口露一圈素白衬衫边。额前几缕发丝微垂下来,半遮着眼,灯光从侧面勾出他舒展的轮廓,眉目修长,眼尾微微上挑。
不是赵穆清那种冷硬锋利的好看,是另一种,像被江南水汽浸软了的墨,轻,静,带着点天生的疏离感。
他一笑,那点疏淡便化开了些:
“稀客。淘淘可有日子没来了,绥之你也是,总往茶舍跑,眼里早没我这栖云院了。”
“穆二哥的地界门槛高,我这是攒了胆子才敢登门。”宋绥之笑着打趣。
陶灵聿乖乖叫了声“穆二哥”。
穆南苏应了一声,把铜壶往栏杆上一放,转头吩咐里头:“把东厢炭火生起来,再温壶黄酒。”
回头再看她,眉心微蹙了瞬:“脸色这么白,冻着了?”
“没有。”陶灵聿摇头。
“那就是有心事。”他也不追问,只伸手往东厢方向虚虚一引,“进去坐吧,今晚没旁人,就咱们仨。赵领导要是不来,你正好多喝两杯。”
陶灵聿还没接话,宋绥之已经拉着她往东厢走:“穆二哥,别提那位。今晚谁提谁罚酒。”
穆南苏在身后笑,声音轻飘飘的:
“行,不提。”
东厢里暖得很,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
一壶温透的黄酒,配上四碟苏式细点,样样都精巧。
陶灵聿没什么胃口,只夹了片糖藕慢慢咬。糯米混着桂花在嘴里化开,甜得发糯,反倒衬得心里发空。
“穆二哥,这院子什么时候弄的?”宋绥之给自己倒酒,又给陶灵聿斟了半杯。
“去年。”穆南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温茶,“本来想图个清净,结果事情太多,反倒很少来。”
他说着话,偶尔伸手拨一拨炭盆,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指白而修长,骨节分明,像竹子削出来的。
陶灵聿看着,忽然想,这样的人,生来就该管着一整个百年家业。不声不响,什么都心里有数。
收回目光,捧起酒杯,手肘支在膝头,一口一口慢慢抿。
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想,赵穆清这会儿在做什么?是在办公室批文件,还是刚从哪个会议桌上下来?
“穆二哥。”她忽然转过脸,“你这儿能看见星星吗?”
“能。”穆南苏说,“后院有张藤榻,躺上去能看见小半片天。”
“那我能拎着酒过去吗?”
穆南苏笑了:“有什么不能的。”说着便叫人来,嘱咐道,“后院灯都熄了,只留檐角两盏,再拿两床毯子过去,夜里凉。”
陶灵聿已经拎着酒壶站了起来。宋绥之怕她摔,忙跟着起身。
后院比前院更静。
天不算清,月亮藏在薄云后头,星星只漏出零散几颗。
檐角两盏纸灯压得低,风一过,把石阶上仅有的几片竹影也吹散了。
几块山石,一汪浅水,藤榻临池摆着,上面铺着厚毯子两个姑娘裹着毯子靠坐在一起。
穆南苏替她们把点心和酒杯放好,自己坐在几步外的软凳上,不近不远。
“穆二哥,你这日子过的。”宋绥之仰脸看天,手里转着空杯,“没狗没猫,连个活气都少见。晚上不闷得慌?”
“闷。”穆南苏说,“所以你们来了,正好解闷。”
“合着我和淘淘是来陪聊的?”宋绥之笑着给自己添了半杯,“那今晚陪你聊到天亮。”
她举杯碰了碰陶灵聿的杯子。
陶灵聿没看她,只顾着看天,誓要把那几颗星星数明白。
“淘淘。”宋绥之用手肘轻轻撞她,“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陶灵聿轻轻摇头,“就是觉得这酒,比单位食堂的酸梅汤好喝。”
“你拿黄酒和酸梅汤比?”宋绥之乐了,“二哥,你听见没,这酒以后别温了,给她兑点酸梅汁得了。”
穆南苏笑了笑:“她想怎么喝都行。”
陶灵聿仰头又是一大口,黄酒不烈,温吞吞地往喉咙里滑。
“你说。”她皱了皱眉,眼睛还望着天,“一个人要是想躲你,是不是连整座四九城,都能变成一堵墙?”
宋绥之愣了半秒,旋即笑出来:
“哟,终于肯说了。”
“我就随便问问。”陶灵聿把杯子放下,声音被酒气浸得有点懒。
“你那是随便吗?”宋绥之凑近她,“从坐下到现在,戳烂一条鱼,发了一晚上呆,不就因为一个老男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姐姐我当年被绿都没像你这么没出息。”
陶灵聿偏头看她:“那你怎么挺过来的?”
“熬着呗。”宋绥之笑,笑里带着点涩,“好在老天有眼,有些人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穆南苏。
“穆二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好的时候掏心掏肺哄着,新鲜感一过,就成了沾在衣襟上的饭粒子。”
穆南苏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转着一只没点火的铜烟盒。他闻言抬了抬眼,有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我没和谁在一起过,不敢替男人说话。”
“少来。”宋绥之把一颗枣子往他那边扔,“你是男人吧。”
“是。”穆南苏接住那颗枣,“但我是看起来最不靠谱的那种男人,所以我说的话,你们最好别信。”
宋绥之闻言大笑。陶灵聿也跟弯唇,可那点笑还未到眼底便很快散开。
夜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气和枯竹的淡香。
“穆二哥。”陶灵聿忽然叫人。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特别想对一个人好,又不敢往前凑的时候?”
穆南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昏昏灯火里,被磨成很细的一小片光。
“有。”
“后来呢?”
“后来我给她留了个院子。”穆南苏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追,也没说,就留了个地方。她什么时候想来都能来。”
陶灵聿安静听着,目光掠过檐下晃荡的灯影。
也是这样,什么都安排得妥帖,什么都藏在话后头,不说透,不靠前,连分寸都拿捏得一模一样。
“太像了你们。”她小声嘟囔,“一个比一个能忍。”
宋绥之笑着举起酒杯:“来,敬这些能忍的男人,祝他们下辈子都变成鱼,想说话先吐泡泡。”
三个人都被逗笑。
后来,两位酒量一般的姑娘先后醉倒。
宋绥之倒在藤榻上,把酒壶抱在怀里,断断续续地念叨旧事,又忽然夸陶灵聿:
“你今晚真好看……那个老男人看不见……他没福气……”
陶灵聿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眼前却早已天旋地转。
她仰面躺在藤榻上,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星星模糊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光,不知怎么,泪就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
穆南苏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