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西城核心区。
红旗车拐进两侧灰墙高耸的深巷,最终停稳在一座旧京官邸前。
这院子,白日里瞧着和寻常四合院没两样,青砖灰瓦,青石板缝里生着几株经年的草,门楣上的旧匾早褪得辨不出字。
只等入夜,西厢三盏灯次第亮起,才透出几分深宅的沉敛气。
赵穆清进门时,屋里的暖气裹着衣摆涌过来。
他脱外衣的工夫,座上几人都停了动作。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人一到,局面便自然以他为轴。
“赵领导可算来了。”霍清晏先笑开,“我正跟老孟说,你今儿再不来,这局就该我赢了。”
赵穆清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走到盛维桢身侧坐下:“市政那边散得晚。”
盛维桢给他斟了杯茶,杯沿往他手边轻轻一推。
他点头,接过抿了一口。
“叶再春侄子那公司,最近彻底没声儿了。”霍清晏起了话头,靠进圈椅里腿伸得老长,“前阵子还到处托人,现在连个递话的都找不着。”
孟北辰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枚棋子:“穆二把人客户断了,大客户一个没留。”
穆南苏没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像在算一步极远的棋。两秒后落下一子,声音淡淡:
“他侄子那盘子,早该清。留着也是麻烦。”
“叶再春本人呢?”盛维桢问。
“三条回款线全断,两个下游客户撤了。”孟北辰说,“想跑跑不动,想走走不了,三天没出办公室了。”
霍清晏笑了声:“穆二,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穆南苏把指间白子转了半圈:“没动手,是人家自己不想做了。”
“三个大客户、两家供应商,全自己不想做了?”霍清晏啧了一声,“你当这屋里坐的都是小孩儿?”
穆南苏落子:“今年行情本就不好。”
赵穆清没插话,端着茶杯看窗外,石榴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
叶再春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纪委按兵不动,是等证据链闭合,也是等叶再春身后藏着的人露头。
可穆南苏从商业端先下了手,不碰公权,不碰程序,只把叶再春最后那点腾挪的缝隙,一根根拆得干净。
素来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几时变得这么上心了?
“叶再春现在,像条上岸的鱼。”孟北辰说,“没人递梯子,只能张着嘴等。”
“等谁?”霍清晏问。
盛维桢放下茶盏:“等他以为还能救他的人。”
“他早没人可等了。”赵穆清忽然开口,“该谈的谈,该走的走。”
满屋静了一瞬。几人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哥,你输了半目。”穆南苏落下最后一子。
孟北辰低头一看,笑着把棋盘一推:“行,穆二今天手黑。赵老大,你来一局?治治他。”
赵穆清扫了眼残局。
穆南苏正不紧不慢收子,一颗一颗码进棋罐。
“来一局。”
他起身坐到孟北辰让出的位置,两人重新布子。
盛维桢拎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半杯。霍清晏也收了笑,斜靠在椅里,像要好好看这一局。
“你今晚路子有点散。”中盘时,穆南苏忽然开口。
赵穆清没抬头:“你看错了。”
穆南苏眉眼舒展,把手里那枚白子轻轻落下:“棋不会骗人,你有一颗子,下到我的空里了。”
赵穆清低头看。
确实。
他刚才那一手急了,急于把什么从自己这边切出去,反倒被对方顺势兜住。
他慢慢拈起那枚黑子,正待重新落定。
“不必换了。”穆南苏语声淡然,“我等你这一手,等了有些时候了。”
赵穆清抬眸看他,眼底沉晦,辨不出情绪。
穆南苏只低头喝茶,像从头到尾都只在说棋。
地暖烧得极暖,屋里那点看不见的沉郁气压,从棋枰上慢慢散开。
“叶成那摊子,你什么时候盯上的?”赵穆清忽然问。
穆南苏认真盯着棋盘:“陆昀之那事出来后,我就让人扫了一遍。”
“没人跟我提。”
“也没什么好提的。”穆南苏说话间落下一子,“手边正好有闲棋。”
赵穆清凝神再看棋盘,黑子已落下风。
穆南苏不逼,只收,每一处都像早就在等。他不是要赢棋,是在等赵穆清自己走进来。
那种感觉,和从前任何一局都不一样。
“你以前不这么下。”赵穆清说。
穆南苏勾起唇角,笑意浅淡:“以前没什么想赢的。”
这句话落进满室暖意里,赵穆清的手在棋盘上方顿了一瞬。
旁边几位没一个出声。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和地暖撞个满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可棋面上的剑拔弩张,比任何对话都清楚。
中盘正紧时,西厢门开了。
陶灵聿站在门口,还穿着白天那件焦糖色羊绒大衣,鼻尖被寒风吹得发红。
她像是没料到屋里是这阵仗,先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
“哥哥们都在呢。”
“淘淘?”霍清晏先叫她,像见了自家妹妹,“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穆二哥说这儿茶好。”她边往里走边说,语气轻快,“让我来尝尝。”
她挨个叫人,一个比一个叫得甜,到了赵穆清这里,她站定脚步,笑还挂在脸上,声音却规整得不像平日:
“领导,您也在啊。”
赵穆清指尖正夹着棋子,那一声“领导”,清脆悦耳,像一滴凉水,正正滴在他后颈上。
他抬眼看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棋桌,可她眼神清亮疏淡,全没了往日一见他就藏不住的雀跃。
像他们真的只是上下级,像这满屋子人里,其他人才是她今晚想见的。
“嗯。”赵穆清低低应了一声。
陶灵聿转过脸,看向穆南苏时笑容立刻扬起来:“穆二哥,你下棋呢?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穆南苏把白子往棋罐里一丢,往椅背一靠:“来得正好。”
他偏头对赵穆清说:“这盘我认输。”
赵穆清手指还捏着黑子没落。穆南苏却已经起身,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
那动作极其自然,似早就算准她会来,这局棋,不过是在等她。
“来,坐这儿。”
陶灵聿“哦”了一声,也不扭捏,脱了大衣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离赵穆清不过一臂远,可她只看着穆南苏,轻声问他话,笑得眉眼都是软的。
霍清晏和孟北辰对了个眼,孟北辰极轻地“啧”了一声,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盛维桢放下茶盏,看向那位主政一方的男人。
赵穆清还坐在棋桌旁,手里那枚黑子已经落回棋罐。
他偏过头看向陶灵聿,她正和穆南苏说茶、说肖奶奶、说猫,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再看他。
也不是完全不看,偶尔扫过来一眼,目光也是客气疏离的,像隔着一整条长安街。
“淘淘,今天怎么有空跑出来喝茶?”霍清晏把话头往她身上引。
“和朋友去帽儿胡同看了位独居奶奶和她的猫。”她说,“回来得早。”
“猫怎么样?”孟北辰笑问。
“可亲了。”她眼睛亮起来,“趴我怀里不肯下来。肖奶奶说这猫只认她一个,今晚是头一回跟别人亲。”
“那它跟你跑没有?”穆南苏侧着身子看着她,眉眼温和。
“差一点。”陶灵聿笑,“它再不走,我就能把它拐回木樨地。”
穆南苏也笑:“你要真拐回去,哪天它想走,就得先问你放不放。”
陶灵聿“嘁”了一声,说:“我可没那么霸道。猫要跑,我肯定不留。”
她说着端起穆南苏刚给她倒的茶,小口小口抿着,像真的半点心事都没有。
赵穆清听着这番对话,唇线紧抿,手按在棋罐边沿,指节无意识地用了点力。
“赵老大,还下吗?”孟北辰笑问。
“不下了。”
赵穆清站起身,走到茶案旁给自己倒了杯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