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玄黑的迈巴赫驶离澜舟四合院时,西城上空已经落了一层薄霜。
穆家的司机向来稳当,不多言语,后排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穆南苏靠在车座里,暖气从腿脚处缓缓往上烘。他松了松大衣领口,偏头望向窗外。
西城这一带,入夜后总比别处黑得早。灰墙一重一重往后退,墙头几茎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其实有些倦,脑子却清得很。
正出神,手机在掌心震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
“哥。”
电话那头极静。孟北辰大约刚坐进车,或刚到家,总之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
“淘淘回去了?”
穆南苏“嗯”了一声:“陶家司机接的。”
“你今晚倒有闲心。”孟北辰语速不快,像故意压着,不让话里的意思太显。
穆南苏没马上应。
他看着窗外,一盏孤零零的铜灯从某户门廊外掠过,橙黄一团,像被冻住了。
过了两秒,他才说:“天冷,她一个人闷着,容易乱想。”
“她闷不闷,该有人去管。”孟北辰说,“你管得倒自然。”
穆南苏听出他话里有话,只笑了笑,说:“哥,你今天话多。”
“是你今晚下棋太难看。”孟北辰语调忽然严肃。
穆南苏“嗯”了一声:“我认输了。”
“你以前不这样。到手的局,没见你让过谁。”
“一盘棋而已。”穆南苏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声音更淡,“又不是什么值当的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静。
一母双生的兄弟二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性子却南辕北辙,孟北辰沉,他淡。从小到大,穆南苏心里那点拐弯,当哥的比谁都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孟北辰才说:
“穆二,你从来不管闲事。这回,你管得比谁都细。”
穆南苏垂眼,看着自己大衣袖口上沾的一星白霜,慢慢说:“家里没有妹妹,我当她是妹妹。”
孟北辰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只有气流。
穆家和孟家的旁支不是没女孩儿,穆南苏也不是没正事。苏州京城两边跑,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可陶灵聿说一句“我想喝茶”,他就能推掉手边的事,先到那儿等着,这算哪门子妹妹。
“你最好真这么想。”
穆南苏不接这句。
他偏过头,车已经拐进二环里一条胡同,两侧院墙高而旧,树影压着墙头。
车灯扫过去,只照见半截青石阶和几片刚落下来的枯叶。
“你最近是不是又申请航线了?”孟北辰忽然问。
“嗯。苏州积了些事,回去一趟。”
“妈还问我,你年底回不回来。”孟北辰说,“别总让人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到京城了。”
“知道。”穆南苏说,“我走前会回去看他们。”
“你心里有数就行。”孟北辰也不再多说,临了又补一句,“京城的水土,养惯了的东西,挪到南边未必活。”
穆南苏没应。手机在耳边静下去,孟北辰已经收了线。
他把手机慢慢放回膝上。
车正经过长安街北侧一段旧红墙,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中式院落前。
朱门半掩,两侧石鼓在暗处坐得极稳。
穆南苏没急着下车,坐了一小会儿,才推开门。
冷空气一下灌进来,把他肩上的暖意全带走了。
老管家早候在门内,听见动静,提着盏琉璃小灯迎出来:“二爷回来了。”
穆南苏点了点头,视线先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桃树上。
这树并不大,却有些年头了。
是他前几年从苏州移来的,刚来那年差点没活,他亲自盯着培土浇水,才缓过来。
此时叶子早已落尽,几枝瘦条向天伸着,被风一吹,便把夜空划出几道细纹。
树根处搭了矮矮的挡风帐,又密密缠了一圈草绳,像给人穿了件旧棉袄。
他站到树下,看了几秒,才说:“草帐再加一重,夜里有霜,别让它冻着。”
“二爷放心,都备着呢。”管家说,“北墙根也堵了草苫子。这棵树,冻不着。”
穆南苏“嗯”了一声,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一截横枝,冰凉彻骨。
“冻不着就好。”说完,他转身往正屋走。
风从他身后过,满院花木都微微晃动。
……
赵穆清到家后,径直上楼进了书房,不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案上的台灯。
光很薄,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
他坐进椅子里,从抽屉深处取出那颗十六面骰子,握在掌心慢慢转。
今晚这盘棋,下得有意思。
他输得不冤。中盘那几手,是他自己送出去的。穆南苏没逼,只等,等他自己把子往空里落。
这种下法,赵穆清见过。不是棋手的路数,是商人的手腕。
不争先手,先布势。把该断的线断干净,该留的口留妥当,然后坐回椅子里,看对方怎么走。
穆南苏今晚布的是什么局?
叶成那公司清得干净,叶再春的款路断得精准。这些话,霍清晏当笑话听,孟北辰当战绩聊,盛维桢不搭腔。
可赵穆清知道,穆南苏不是个爱清闲账的人。穆家的盘子横跨南北,叶成那点事,若非动了他在意的人,他不至于自己上手。
在意谁?穆南苏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说,赵穆清也不问。
这屋里坐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先开口,谁先输。
穆南苏今晚从头到尾都在说棋,又句句不在棋上。
赵穆清把骰子放在掌心用力握紧。
这几年,他每晚都要握它一握。
十六面,每面一道字符刻痕,别人看是玩物,他自己清楚,那是他给自己划的界。
一界一年,十六年。他从没把哪一年过得太随便,尤其对她。
可今晚,这骰子在掌心有些发沉,甚至扎手。
他起身走到窗前,陶家二楼的灯黑着。
今晚在澜舟,她坐穆南苏身边,眉梢眼角都是笑,一口一个“穆二哥”。
他当时没多看她,不是不想看,是知道看多了,脸上藏不住。
他这人不习惯把心思露在明处,可看见她手边放着穆南苏倒的茶,胸口那点闷意,还是不受控制往上顶了顶。
并非是醋意,而是“未及布防”。
他还没想好自己这一步该怎么走,旁人已经先把边角占了。这种被动,他很多年没尝过了。
手机就在书案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点进那个置顶微信。
对话框还停在上次,他回的最后一个字“嗯”。
指尖打下几个字:明天降温,注意保暖。
删了。
再打:早点休息。
又删了。
最后只剩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在里头一闪一闪。
他忽然怕,怕这几个字发过去,她回一句“您也是”。
那他这一整夜,就真的没有尽头了。
最终还是放下手机,转身走去浴室。
水流声哗哗响了一刻钟。
出来时,他只围了条深灰浴巾在下半身,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本要取睡衣,手却停在半空。
柜子最深处,那件天青色的裙子还挂在原处。
雨过天青的颜色,像从某个极远的夏日午后,截下来的一小片晴空。和满柜子他的黑白灰,不是一个季节。
他看了几秒,伸手取出来,裙摆从指间垂落,料子轻薄得像一层雾。
握着那裙子的肩沿,他忽然就想:那天为什么要凶她?
那晚在浴室,她不过站在门外,看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大可以当不知道,可他凶她关门,声音又冷又重,像真的被冒犯。
小姑娘吓得跑下楼,开了满屋灯。
他当时想,真是越大越没规矩。现在想,规矩有什么好的。
他就是在规矩里长大的,才会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把前因后果算尽,把自己也算进去。
静默须臾,他把裙子慢慢挪到衣柜正中。
左右都是他的衬衫和外套,她的天青色夹在其中,把这一柜子的沉郁,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