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四九城,风里带着刀。
赵穆清的一周从周一的务虚会开始,然后整个星期都在连轴转。
年度冲刺和年底收官叠在一起,一天三个会,中间夹着两轮批示。上午经济运行调度,下午市政府常务会,晚上还要见缝插针听各区“对表”。
陈桥的日程本上,他的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写满了字,密得透不过气。
有时从一个会场出来刚坐进车里,下一个汇报电话已经等在那里。
这一周,他就没在夜里十一点前离开过市府。
会议、批示、检查、对表,四件事像四股绳,一股刚松,另一股又紧上来。
他面上不显,心里清楚,坐在这个位置,年底不扒一层皮,不算在这座古都主过政。
陈桥看得出来,领导这几天话比平时更少。有时从会场出来,会在走廊里极短地停一下,像在等什么。
只有赵穆清自己知道,在这最该心无旁骛的时候,心里有个角落,总惦念着一个人。
忙得再满,那点心思也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五楼研究室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
他有时从办公室出来,会问陈桥一句:“一处还在加班?”
陈桥说在。他就“嗯”一声,不再多问。
他知道她也在忙。研究室这个月,比哪个处都不轻松。
年度总结、处室总结、考核表、明年工作要点素材,哪一样都是从研究室手里过。
尤其她,手上有帽儿胡同的整条线,苏静言又是个不肯放低标准的人。她能在十点前回家,都算早。
他们在一栋楼里,各自忙各自的,像两条平行线。
唯一的不同是,他知道她在五楼,知道她在忙什么;而她却不一定知道,他在不在六楼。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会散得迟。
赵穆清从会议室出来,陈桥跟在后面低声报着几件急签的事。
他一边走一边听,拐进办公室坐回桌前,外套没脱,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先去忙,我签完叫你。”
陈桥应声出去。
门关上,赵穆清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手机上。
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五楼,还是会议室?是写总结,还是核数据?
窗外的天已经沉下去,风从楼缝里钻进来,把窗台上一小片枯叶吹得轻轻动。
他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很久没动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材料已报,请领导审阅。】
字正腔圆的工作报告。
思虑片刻,指尖打下一行字:
【今天忙不忙?】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不到半分钟,屏幕亮了。他迅速拿起来。
对面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忙的。】
赵穆清看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屏上停了一下,继续敲:
【多喝水,室内干燥。】
她回:【嗯。】
他再问:【晚上加班到几点?】
她回:【看情况。】
没有表情,没有追问,没有她以前那种发一长串、他回一个字还兴高采烈的劲儿。
赵穆清把手机放下。
恍然发觉,这“忙”和“嗯”两个字,像一记回旋镖,从他自己的过去飞回来,正中眉心。
他从前回她,不就是这样么。
一个“嗯”,一句“知道了”。
她那时怎么受得了?他以前从没想过,现在轮到他了。
不过才发三条,他就已经有些不是滋味儿。可陶灵聿,是从前那样一条一条给他发,被他一句“嗯”打回去,还能继续发的人。
他静了一会儿,按下内线:“陈桥,来一下。”
陈桥很快进来,“领导。”
“你给陶灵聿发条消息。”赵穆清语气平常,“问问她今天工作怎么样。同事之间的,别用我的名义。”
陈桥怔了半秒,随即点头:“好的,我该怎么问?”
“随你,自然点。”
陈桥应声退到外间,掏出手机,斟酌了几秒,打下一行字:
【小陶,你那儿今天忙不忙?有份传阅件想跟你先对一下时间。】
发出去,不过半分钟,手机很快亮起来。
【陈秘书,忙死啦,不过还行。你明天什么时候要?我早点到单位,咱俩先对。】
后面还跟了个小太阳表情。又一条跳出来:
【对了陈秘书,我请一处同事喝奶茶,也给你点了一杯。一会儿送上去给你,在电梯口接我呀。】
紧接着又一条:
【没给领导点,他年纪大肯定不爱喝(偷笑)】
陈桥盯着“年纪大”三个字,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拿着手机,走到办公室门口,先在心里把话滤了一遍,才敲门进去。
“怎么样?”赵穆清头也没抬。
陈桥屏住呼吸,把手机递过去。
赵穆清扫了一眼,没接。
他看见那个小太阳,看见“忙死啦不过还行”,看见“年纪大”,看见“没给领导点”。然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陈桥清楚,领导越是没表情,心里越是不好受。
三秒后,赵穆清把手机推回:“你人缘不错。”
陈桥听出这句话里的刀,笑得恭而不卑:“托领导的福,小陶同志这是把我当自己人。”
顿了顿,又补一句:“小陶同志这周天天晚上十点才走,今天还有心情请同事喝奶茶,说明状态是好的。年轻人恢复快,领导不用太挂心。”
赵穆清“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道:“去忙吧。”
“好的。”陈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种时候,说多了都是错,领导要的是“自然”,不是“安慰”。
门合上的那一瞬,陈桥才呼出一口气。
两分钟后,陶灵聿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杯奶茶。
奶白色短羽绒裹着纤细的身形,脸颊被楼道暖气蒸得粉扑扑的,那双眼睛依旧亮盈盈的。
在这满屋子灰黑西装、面无表情的市政府里,她像一团走错了地方的小太阳。
“陈秘书,给。去冰三分糖。”她笑着递过去。
陈桥双手接过:“谢谢小陶,还专门跑一趟。”
“害,顺手的事。”她摆摆手,往他身后看了看,“没别的事我下去啦,楼下一堆材料等我呢。”
“去吧,辛苦了。”
陶灵聿弯了弯眼,转身走进电梯走。
陈桥站在走廊,目送梯门合上,才低头看看手里的奶茶。
刚想转身,手机又震,还是陶灵聿。
【陈秘书,别给领导看见,不然他说你工作时间喝奶茶。】
陈桥笑了一声,回:【放心,我藏起来喝。】
提着奶茶回外间,经过赵穆清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轻了轻。
门关着,里头很静。
陈桥没停,只把那杯奶茶轻轻晃了晃,心想:领导,您这待遇,连杯奶茶都分不着了。
……
傍晚六点半,陶灵聿难得准时下班,刚收拾好桌面手机在一旁轻震。
她划开看。
穆南苏发来了几张照片,是几卷旧纸,上面字迹潦草,像手抄的修房记录。
后面跟了一行字:【苏州老宅翻出来一批旧料,和你们做的老城修复能对上。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帮我看看。我不懂这个。】
陶灵聿正把电脑关机,看见照片,眼睛就直了:
【哥,你哪来这好东西!】
穆南苏回得很快:【祖上有人修园子,留了一批营造旧档。放我那儿也看不懂。你要来,今晚就过来,刚好一起吃饭。】
陶灵聿完全没犹豫:【来!你发定位。我带个笔记本过去,能抄两份吗?】
穆南苏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一句:【随便抄。我到市府南门接你,天黑了,你一个小姑娘别跑那么远。】
陶灵聿笑起来,回了句“那我不客气了”。
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空白笔记本塞进包里,然后披上外套,背上包,像阵小旋风似的刮出了办公室。
楼外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