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初雪,是夜里来的。
起先只是几粒细碎的雪籽,打在窗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盐。
后来风小了,雪反而密起来,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往地上落。
等赵穆清从文件堆里抬头,窗外已经白了一片。
他看见陶灵聿的时候,她正从自家楼里跑出来。
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没戴,长发散着。她像只被雪惊动了的小鹿,在草坪上踩来踩去。
四周静极了,路灯把雪地照成一块很大很软的绒布。
她一个人在那儿玩,一会儿弯腰团雪,一会儿仰起脸去接,接不住,就笑,笑声不大,可在夜里太清楚了,把整个院区的雪都惊得微微发亮。
赵穆清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一会儿。
她蹲下来,开始堆雪人,一团雪滚着滚着,越来越大,直到推不动,索性用脚去踢。踢散了,又“哎呀”一声,蹲回去重新来。
他看着看着,目光落在她手上,没戴手套,十根手指埋在雪里。
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从更衣室取了羊绒围巾和手套,穿上大衣便下了楼。
门推开,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陶灵聿正背对着他,专心滚第二个雪球。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红,手指埋进雪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听见声音,她回头。
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弯眸笑:“领导,你怎么还没睡?”
“还有事没忙完。”赵穆清说。
“哦。”她把雪球拍了拍,又看他,“领导这是出来体察雪情?”
赵穆清没接她的贫。
几步走到她面前,把围巾展开,绕上她的脖子,往上拉,把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遮去一半,只剩一双眼睛。
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拉过她的手,把手套往她手指上戴,手套是羊绒里子的,还带着他口袋里焐出的温度。
他的动作细致又妥帖,像在替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穿衣裳。
“室外温度低,你玩起来就忘了冷。”赵穆清低声说着。
陶灵聿没说话,低头看那双手套,眨了眨眼。
再抬头时,赵穆清的发顶和肩头落满清白,就连眉骨和睫毛上有。
灯光把天地笼成一片旧旧的黄,他站在她面前,黑发上落满细雪,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那一瞬,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很多年前,爷爷的书房,他坐在阳光里,白衬衫被光打透,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少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就那么忘了嚼。
从那天起,她看他的眼神,就再没正经过。
“赵穆清。”她轻声叫他。
“嗯。”
“你现在,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赵穆清的手停了一下,垂眸看她。
她的眼睛干净透亮,一点不知道这句话扎进了他哪里。
他慢慢收回手,低声说:“头发白了,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看雪的时候,不觉得冷。”
陶灵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哼了一声:“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谁要听你打机锋。”
说完她蹲下去,顺手团了个雪球,猛地砸在他肩上,雪球炸开,白沫溅了他半身。
她转身就跑,笑声在空荡荡的草坪上传得又脆又远。
赵穆清站着没动,伸手扫掉肩上的雪。
看着她像只兔子一样跑远,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做鬼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
忽然也起了兴,弯腰,团雪。
他这辈子没跟人打过雪仗。少年时没有,成年后更没有,可这会儿,他竟觉得手里那团雪很轻,轻得能把整颗心都扔出去。
两个人像忽然回到很早以前。
她在前头跑,雪地上踩出一串斜斜的印,他在后头追,不紧不慢,却总也不让她跑太远。
她扔得没章法,他一开始只躲。后来她扔得太欢,他一下没控住力,雪球正正砸在她额角。
她“哎”了一声,捂着脸蹲下去。
赵穆清心口一紧,几步冲过去:“淘淘,打哪儿了?!”
他蹲下来,去拨她的手。下一秒,一块冰凉的雪团从他领口塞了进来。
“哈哈—— !”陶灵聿抬脸,笑得整张脸都是红的,眼里全是得逞后的坏,“赵穆清,你也有今天!”
她说完就跑,兔子一样,几秒就窜到自家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挥了挥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然后潇洒将门一关。
赵穆清愣在原地。
胸口那块雪团从衣服下摆滑落,凉得厉害。
他低头把领口拍了拍,直起身时,唇角是弯着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
几天后,雪还没化尽。赵穆清抽了半日,回了趟府右街。
赵廷文难得在家,他近年推了大部分公开活动,偶尔有半天闲,就坐在南窗下的藤椅里看书,或和方允说说话。
赵穆清进门时,正听见他低声咳了两下。不算严重,可方允从里间出来,手里已经拿着热水和药,眉头微微拧着。
“又咳了。”方允把药递过去,伸手探他额头,“昨晚就说你喉里发紧,你还不当回事。”
“就几声,别担心。”赵廷文笑着接过药,就着她的手把水喝了。
赵穆清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忽然想起陶灵聿,想起那晚她仰着脸,说“你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母亲看着父亲吃药时,那种又急又怕的眼神,父亲拍母亲手背时,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面镜子,把他心里藏了多年的心事,都照了出来。
“来了怎么不进来。”方允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外头吹风。”
“刚到。”赵穆清脱了外衣。
方允说要去厨房看汤,留下父子两个。赵廷文指指对面椅子:“坐。”
赵穆清依言坐下,给自己斟了半杯温茶。
屋里很静,只有茶炉上的水将开未开,偶尔“咕”一声。
南窗外,那株腊梅已经开了几朵,黄得极淡,像纸剪的。
“这花今年开得早。”赵穆清说。
“你妈还说,等雪压实了更好看。”赵廷文目光落在花上,“花是赶早,人呢,也是越老越没觉。早晨五点多就醒,看着那几朵花,一看能看半个钟头。”
赵穆清“嗯”了一声。
“你最近忙,不用往我这儿跑。”赵廷文说,“我身子还成,你妈太仔细,一声咳嗽就当个大事。”
“那也是您先咳了。”赵穆清说。
赵廷文笑了笑:“都不年轻了。”
赵穆清没接话,端着茶杯,看那株腊梅在风里轻颤。
过了片刻,才说:“爸,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哪件事,是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后来才明白的。”
赵廷文偏过头看着窗外:“多了。只是有些事,想明白也晚了。能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不给你机会了。”
赵穆清没应声。
赵廷文又说:“你坐这个位子,遇事总要先想三步。可人这一辈子,不是事事都能等你想全。有些人的时间,不等你。”
赵穆清把茶送到唇边,又放下。
他知道父亲不是随便说。这话是说给他,又像只说给这半日闲。他接与不接,都在父亲眼里。
“想全了,就敢了?”赵穆清问得轻。
“想全了,是准备;想得太全,是怕。”赵廷文说,“怕了,就变成借口。你心里知道。”
赵穆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汤清亮,映着他半张脸。
南窗外的腊梅香飘进来,和父亲身上的药味混在一起,是他近年闻惯了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