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穆清的后背抵着沙发扶手,再往后一寸就要翻过去。
榴莲糖的气味丝丝缕缕漫过来,霸道地裹着她的呼吸,拂在他下颌,热烘烘的。
她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淡影,能看见她唇角沾着一点糖渍。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得逞笑意。
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绷得发紧。
榴莲味呛人是一回事,她凑得这样近,是另一回事。
她的膝盖几乎挨着他的大腿,浅灰大衣没系扣子,里面那件睡衣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莹白锁骨。
指节在身侧悄悄攥紧,攥得指尖发麻,想要抬手将这人彻底揽进怀里。
但他没动。
眼前这副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模样,太像从前了。
从前她也是这样,横冲直撞,嚣张又热烈,追着他跑,堵着他闹。
那时候他退,他躲,他冷着脸说“胡闹”“回去”,推开过她很多次。可第二天一早,她照旧笑嘻嘻出现在他家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她不记得那些了。
此刻凑过来,纯粹是为了整他。无关旧情,无关执念。
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纵容。
他想看她再闹一会儿,想让她在自己面前,再多嚣张一会儿。
所以他不动,后背抵着扶手,呼吸压到最浅,任她近在咫尺,甜香盈袖。
陶灵聿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半寸。指尖捏着颗没拆的榴莲糖,举到他嘴边。
“那你说,史料给我看两页。不然……”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眼睛弯成月牙,“不然我就塞你嘴里。”
赵穆清的目光从她的指尖,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
那一点亮晶晶的糖渍,在暖光里格外惹眼。
他想抬手替她擦掉。
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抬起来。只低低说了一个字:“好。”
陶灵聿愣了一秒。
她都准备好了跟他掰扯三个回合。
如果他讨价还价,她就再逼近半寸。如果他说“一页”,她就说“一页半”。如果他搬出“规矩”两个字来压她,她就当场再剥一颗糖,熏到他点头为止。
结果他直接答应了。
满肚子招数全打在了棉花上。
愣神不过一瞬,她动作极快地往后一撤,“啪”地把糖塞回口袋,两手往膝盖上一放,腰杆挺直,下巴微收,还假模假式清了清嗓子。
整个人瞬间从“寻衅挑事的小霸王”,切换成“端端正正三好学生”。
变脸之快,无缝衔接。
赵穆清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
恍然想起她小时候,前一秒还在树上掏鸟窝,下一秒被叫进来训话,也是这副表情。头发上还沾着草叶,站得却比谁都直。
“我跟你解释一下,”陶灵聿坐得端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正,“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吃这个糖,我不知道你闻不了。”
赵穆清“嗯”了一声。
“刚才故意威胁你,是报复。”她竖起一根手指,严谨陈述案情。
“昨天你故意拿史料拿捏我,我这人最不喜欢被人牵制拿捏。今天刚好凑巧,也算顺势扳回一局。领导,您不会记仇吧?”
赵穆清看着她澄澈直白的眉眼,轻轻点头:“不会。”
他稍作停顿,又轻声追问:“既然占了上风,怎么不趁机多要一些?”
“那是你祖母的遗物,能给我看已经是破例了,哪能得寸进尺。”陶灵聿说得理所当然,“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攥着软肋的滋味。”
底色善良,棱角分明。
永远是他认识的那个陶灵聿。
看着横冲直撞,其实心里比谁都有分寸,知世故而不世故。
赵穆清没再说话,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右手还垂着,动作幅度不大,免得扯到伤口。
“东西在书房,上来吧。”
陶灵聿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跟上。
她腿长,三步两步就追上了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个小尾巴。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赵穆清走到书桌后,拉开椅子:
“坐这儿看。”
陶灵聿依言落座,环顾四周后,目光最终定格在桌角的樟木匣子上。
盖子半掩着,里面那摞泛黄的相纸在台灯下泛着柔光。
赵穆清从匣子里取出册子,翻到某一页,放在她面前。
随后退到书桌对面的圈椅坐下,端着一杯新倒的茶。
册子摊开在台灯下,边角起毛。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五十年代的帽儿胡同尽收眼底。
连绵青灰屋脊错落排布,一条窄巷贯穿街巷中央,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静静伫立,定格了旧时光。
陶灵聿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点巷口位置:“这里是不是三十七号院的位置?”
“是。”
陶灵聿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笔,低头认真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她记录得细致迅捷,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比着照片上的线条量一量,又继续写。
赵穆清端着清茶,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
台灯光从她左侧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低头写字时,睫毛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
熟悉的画面撞入心底,旧时光轰然翻涌。
也是这间书房,也是这盏台灯。
十五岁的少女,总是逃了功课跑来这里,被他拘在书桌前刷题练字。
彼时的她,也是这样垂首写字,还总爱写到一半偷偷抬眸看他一眼,自以为掩藏得极好。
如今,她不会抬头看他了。
她满心满眼,只剩眼前的旧册史料,专注又纯粹,偶尔轻声自语核对细节,认真得可爱。
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浑然未觉。
“要不要喝水?”他轻声打破一室静谧。
陶灵聿头也没抬:“要。”
赵穆清起身移步茶水台,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轻放在她手边。
她伸手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
一秒都不到的触碰。
她的指尖凉凉的,他的指节是热的。她缩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看册子。
赵穆清坐回原位,左手轻搭在膝头,那根被碰过的食指微微收了一下。
陶灵聿翻到第二页。
这是一张手绘的胡同肌理图,钢笔线条细细密密,标注了每一处院落的年代和结构。
她凑近去看图角上的小字,忽然在页脚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来。她凑近了看,随口念了出来:
“一生很短,要跟喜欢的人一起过。”
念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对面男人。
赵穆清也在看她,台灯光映在他眼底,温和沉静。
陶灵聿笑了一下,把册子举起来,指着那行字:“你祖母写的?”
“嗯。”
“还挺文艺。”
赵穆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祖母这一生很短,偏爱在珍藏的手札、相册页脚,写下细碎心语。
“惜取眼前人”“莫负好时光”“与所爱,共此生”。
那些字里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怅然与温柔。
陶灵聿低头盯着图上的线条看了半天,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人生海海,当然要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
声音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赵穆清望着她,久久没移开目光。
两页看完,陶灵聿准时合上册子,说话算话。
“看完了,我走了。”
赵穆清起身送她到一楼门口,只说了句:“明天同样的时间。”
“知道了。”
打开门,冷风灌进来,陶灵聿裹紧大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跟从前无数次从他家离开时一样。
赵穆清折返回书房,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台灯还亮着,杯子空了半边,樟木匣子半开着,册子还停在她刚看过的那一页。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还在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