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回到家时,陈景娴已经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钻进被窝。
枕头软和,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白天走了三个点位,晚上又跟赵穆清斗了半宿智,她本以为自己沾枕头就能睡着。
可偏偏没有。
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倒越来越乱。越乱越清醒,捱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沉进梦里。
梦落在自家客厅。
她站在屋子中央,茫然不知该做什么。
光线很暗,沉沉压下来,看不清人的脸,只有一道声音,低沉,熟悉,又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硬,响在耳边,像贴在她后颈说的。
“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她猛地转头。
“我以前纵着你,是因为你小。现在你工作了,进了机关,该知道什么叫避嫌。”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很冷,带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听过这个声音,耳熟,可搜遍脑海,也想不起是谁。
“你还不明白?我要是会结婚,也不会找你这种。”
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不疼,但紧得喘不过气。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跟我谈喜欢。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再来说这些也不迟。”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冷水一样浇在她头上。
她站在客厅中央,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但她就是气。
气得胸口发胀,气得眼眶发酸。
“你谁啊?”她冲着空气喊,“有本事出来说话!躲着算什么本事!”
没人回应。
那个声音停了,可那种压迫感还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出来!”她跺脚,“别躲着!”
她抬起脚,狠狠往地上一跺。
“砰——”肩膀磕在地板上的闷响,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陶灵聿趴在地上,胳膊肘撑着地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摔下床了。
肩膀疼,胳膊肘也疼。她坐起身,揉着磕疼的地方,嘴里低声嘟囔:
“什么破梦……”
她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沿,缓了好几口气。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淡白的一片铺在地板上,和梦里的光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冷硬的话。
明明不记得是谁说的,明明想不起前因后果,可胸口那股气,闷得慌,闷得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爬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睛闭着,那些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莫名其妙的,有点气那个声音的主人。
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
第二天早上,陶灵聿顶着一对发青的眼圈去了单位。
孙磊在走廊里遇见她,吓了一跳:
“昨晚做贼去了?”
陶灵聿摆摆手,没力气解释,泡了杯浓茶搁在工位上,一上午灌了三杯,才勉强把脑子里那团棉花冲散。
可梦里那些话还在,像水底的石头,踩上去就打滑。
好几次写着材料,笔尖忽然顿住,脑子里平白冒出一句“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她赶紧甩头,继续往下写。
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孙磊坐她对面,看她拿筷子戳米饭,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忍不住问:
“你到底怎么了?失恋了?”
“失什么恋,”陶灵聿夹起一块排骨,“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她想说,又觉得荒唐。
一场无稽的梦,看不见脸,记不清人,只有几道冷硬的话翻来覆去,醒了心口还闷得慌。
跟孙磊说不着,于是把排骨塞进嘴里,含糊道:“忘了。”
当晚九点半,她依旧准时出现在赵穆清家门口。
门照旧开得很快。
赵穆清站在门后,西裤白衬衫,袖口挽着,看见她憔悴的脸色,眉心蹙起。
“没睡好?”
“嗯,噩梦缠人。”她换鞋进屋,往沙发上一坐,打了个哈欠。
茶几上摆着一碟新洗的蓝莓,旁边是一盏温白茶。
陶灵聿看了一眼,随手捏了颗塞进嘴里,翻开史料继续看。
赵穆清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茶杯,静静看她。
小姑娘低着头,翻页的手比平时慢,蓝莓捏在指尖,半天没再动。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会儿端了杯温牛奶出来,搁在她手边。
“谢谢。”陶灵聿头也没抬。
喝完牛奶,看完两页史料,她起身告辞。
赵穆清站在门口目送,看着她走路的步伐都带着点轻飘飘的倦意。
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
……
节后第一周,日子过得规整且平静。
白日里,研究室工作步入常态。
帽儿胡同的走访清单逐项销项,陶灵聿每天写材料、跑协调会、跟苏静言汇报进度。
偶尔在走廊遇见赵穆清,他身后跟着陈桥和几个部门负责人,行色匆匆,看见她只淡淡点一下头,步子不停。
唯有夜晚九点半的约定,雷打不动。
茶几上每天换一样鲜果。周一蓝莓,周二橙子,周三一碟切好的猕猴桃,周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楂糕。
茶也顺着她的口味换,从白茶到乌龙,再换到她前阵子随口提过一嘴的“六安瓜片”。
她向来坦然享用,只当是家中阿姨细心打理,从未多想。
实则全是他亲手打理,阿姨想搭手都不让。
安稳的日常之下,是夜夜难安的困顿。
每天夜里,那个声音都会来。
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光线永远昏暗,人影永远模糊。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低沉,克制,冷得像深冬的水管。
“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我要是会结婚,也不会找你这种。”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跟我谈喜欢。”
每次都气得她在梦里冲着空气喊,让那人出来对峙。
可每次醒来,都只记得那些话,和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线。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这些话是哪年哪月落下的。
只知道那个声音堵在心口,闷得她后半夜翻来覆去,连着几天全靠浓茶撑着精神。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周。
节后第一次市政府专题会,研究一季度“开门红”工作部署。
陶灵聿跟着苏静言列席,坐在会议室后排靠墙的位置。
长桌两侧坐满各局各区一把手,赵穆清坐在长桌主位,神色沉静,陈桥在他侧后方。
前半程各局汇报。陶灵聿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轮到发改委汇报数据,前后口径对不上,几个部门来回扯皮。
赵穆清一直在翻材料,没说话,面色比平日冷上几分。
等两边说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材料,抬起眼。
“这个数,谁定的?”
声线不高,却自带凛然威压,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陶灵聿正低头写字,笔尖骤然停住。
负责人刚要开口,赵穆清又补了半句:“上周报的是四点二,今天变三点八。”
说完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发改委主任脸上掠过去,落回那份材料上。
手指从封面上收回来,搁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发改委主任勉强开口辩解:“赵*长,是统计周期口径微调——”
“什么口径?”无半分厉色,直接截断了所有托词。
主任唇瓣翕动,终究不敢多言,垂首噤声。
赵穆清没再看他,拿起桌角那份材料,翻到下一页。
“重新核,明天报我。下一个。”
方才那几秒沉冷迫人的气场转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可满场干部无人敢松懈,个个腰背紧绷,不敢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