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小公主与老干部 > 第74章 温柔藏在借口里
  签批一纸落定,研究室的灯从清晨亮到夜阑人静,便成了这层楼最固定的光景。
  按机关惯例,这类无先例可循的社会资本参与文保项目操作细则,从起草、征求意见、多轮会商到终稿上会,少说要七到十个工作日。
  搁旁人手里,光是跨部门对接就能磨掉半层皮。可陶灵聿只用三天,就拉出了完整的框架稿。
  没人觉得意外。
  北大少年班出身,二十岁硕士毕业,政策文件过目成诵,逻辑推演快得比笔尖还利索。
  研究室上下都知道,小姑娘看着清瘦,实则是个啃硬骨头的好手。
  接下来的日子,她整个人扎进了项目里。
  上午跑市文物局碰技术标准,下午去财政局抠监管口径,隔天又泡在审计局要风控清单。
  每天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在各栋楼间穿梭,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又脆又稳。
  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好几次过了正午十二点,还趴在工位上逐字推敲条款,手边只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赵穆清每周总有两三次到五楼开小型专题会。每次散会,他都会刻意绕半层楼,从研究室办公区的走廊慢慢走过。
  脚步放得很轻,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往里瞥一眼。
  小姑娘要么埋着头在文件堆里划重点,发梢垂下来挡住眼睛也顾不得撩;要么举着电话跟对方掰扯政策口径,侧脸绷得紧紧的,语速快却条理分明。
  他站个三五秒,没人察觉,转身就走。
  到了楼下,才对等候的陈桥淡淡吩咐一句:“办公厅今天加班餐多订了一份,给研究室送过去,就说对口处室慰问一线。”
  陈桥应声领命,不多言语。
  哪有那么多“多订的”。不过是领导掐着饭点,算准了小姑娘又忘了吃饭,变着法子给人补一顿。
  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不唐突、不越界,让人收得安心,领得自然。
  这样的“顺路慰问”,一周总有两三次。
  有时是一份温热的工作餐,有时是一盒切好的鲜果,有时是一杯现磨的热豆浆。
  陶灵聿只当是机关里的常规加班福利,抱着感激收下,转头又扎进文件堆里。
  到第六天,稿子卡壳了。
  财政局提出的“公益资金结余结转口径”,恰好卡在现有政策的模糊地带。
  松一档,怕后续审计追责;严一分,又耽误开春施工的黄金窗口。
  陶灵聿翻遍了近三年国家文物局、财政部的所有补充文件,还是拿不准最稳妥的尺度。
  她没敢擅自定夺,拿着稿子去找苏静言。
  苏静言对着条款琢磨半晌,拿起电话拨了*长办的内线,说了几句,挂了。
  “赵*长正好有空,你上去一趟,把稿子带上。”
  陶灵聿抱着文件夹上楼时,心绪微澜。
  那日晚上客厅暖灯、橙香漫溢,他指尖擦过的温热触感倏然掠过脑海,转瞬散去。
  她敛了敛神,攥紧文件夹,走到六楼走廊尽头,抬手敲门。
  “进。”
  赵穆清正低头批阅文件,闻声抬眼,目光沉静:“哪里卡壳?”
  陶灵聿把文件摊在他桌前,指着结余结转那一条,三言两语说清两边的分歧与政策盲区,条理清晰,不啰嗦、不诉苦,只摆问题。
  赵穆清听完,没直接给答案,伸手从文件柜最下层抽出一本蓝封皮的政策汇编,指尖熟练翻到某一页,轻轻点在其中一行上。
  “看这个,去年财政部的补充通知,社会公益类定向项目结余,可结转下一年度专款专用,不用缴回国库。”
  他的指尖离她扶着文件的手很近,不过一寸距离,始终没碰到。
  陶灵聿下意识凑过去看,肩头垂落的发梢轻扫过他的手腕。
  两人动作同时微滞。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的油墨味,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树梢的声。
  她立刻直起身,拿笔在稿子空白处快速标注,笔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有,”赵穆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跟财政局说,项目年度审计由市审计局统一安排,专项审计、单独归档,不纳入他们常规抽查序列。这条写进细则总则,权责边界就厘清了。”
  他都替她想好了。
  不光给了政策依据,还给了她扛住部门压力的底气。
  陶灵聿抬头看他,眸光澄澈:“谢谢领导,我回去就调整。”
  赵穆清“嗯”了一声,合上那本政策汇编,放回原处。
  “还有别的问题?”
  “没了,那我先回去改稿。”
  陶灵聿抱着文件转身要走,身后人又淡淡补了一句:“饭点记得吃饭。细则不急在这一两天,别熬坏了身体。”
  陶灵聿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办公室重归安静。
  赵穆清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
  ……
  同一天入夜,西城穆家宅院。
  朱红院门紧闭,满院海棠枝桠攒着密密的花苞,被风一吹,轻轻晃着。
  沉水香混着草木的清苦气,漫过垂花门,飘进书房。
  穆谦难得在家。年近耄耋,脊背依旧挺拔,一头寸雪白发整洁妥帖,眉眼骨相温润沉静。
  近年公司日常事务都交了穆南苏,自己只在大事上把关,平日里读书写字,偶尔还能下厨给妻子做两道苏州菜。
  今天他亲自掌勺,清炒虾仁、腌笃鲜,都是家乡口味。
  穆南苏进门时,他正在厨房里吊最后一道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穆谦头也没回。
  饭桌上只有父子二人。
  穆谦吃得慢,穆南苏也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公司的事。
  穆南苏提苏州老宅的修缮进度,穆谦叮嘱那块青石影壁注意防潮。闲闲淡淡地聊天,像寻常人家的父子。
  菜过三巡,穆谦忽然放下筷子:“最近在忙什么?”
  “帽儿胡同那边,有个公益基金的事。”
  “文保的?”
  “嗯。”
  穆谦夹了一筷子虾仁,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公益的事,做了就做好。别半途而废。”
  穆南苏点头,“我知道。”
  茶杯轻落桌面,穆谦抬眸看向儿子,目光清淡却通透:
  “你今年三十一了。”
  “嗯。”
  “人这一辈子,几步路走下去,就定局了。”
  穆南苏抬眼,默然不语。
  穆谦没再说下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海棠,是刚搬来时种的。
  那时候穆南苏还小,穆谦牵着他在树下埋过一坛花雕,说等他结婚时再挖出来。
  穆南苏几乎忘了这件事,可穆谦每次站在这扇窗前,都会看一眼那处树根。
  我当年执意离苏北上,人人都说我疯了。”穆谦背对着他,语气平淡,“苏州的盘子多大,京城两眼一抹黑。你祖父说我固执冒进。可我想清楚了,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想清楚要为之付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要的,值不值得你付出。”
  穆南苏静坐原位,良久无声。
  穆谦也没再问,迈步走回桌边,拿起汤勺,给儿子添了满满一碗腌笃鲜。
  “吃饭。文保的事好好做,别砸了穆家的牌子。”
  汤鲜味暖,入喉清甜。
  穆南苏垂眸,轻声开口:“爸。”
  “嗯。”
  “那坛酒,还在吗?”
  穆谦微顿,忽而轻笑,眼底藏着岁月温柔:“一直在等你。”
  父子俩没再说话。
  窗外的海棠枝被风吹得哗哗响,暖灯落在饭桌上,照得两碗汤冒着细细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