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则定稿的红头文件印发那天,是个晴好的春日。
朱红印章端正盖在落款处,油墨微涩,顺着机要通道走完最后一圈签批,正式生效。
从研究室起草、多部门会签、到常务会审议通过,前后不过十二天,在无先例的项目里,进度快得近乎破例。
苏静言当日便向办公厅提交申请,报请召开首次政企对接会。
申请报告送至六楼,赵穆清只批了两行:周三下午两点半,市府五楼中型会议室。
字简意冷,不见多余情绪,却处处是分寸。
首次对接放在市府主场,由官方定议程、控节奏、规权责,既是对穆氏公益捐赠的规格礼遇,亦是不动声色划下的公私边界。
办公厅的正式会议通知,当天下午便发至穆氏集团。
次日上午,陶灵聿拨通了穆氏社会责任部总监的电话,逐条核对参会人员、议程材料、会场设备。
对方报完参会人员,她稍作停顿,礼貌问询:
“穆总亲自到场,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一份简要的议题说明?方便他会前翻阅。”
电话那头,穆南苏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细则初稿,听着免提里传过来的清脆女声,指尖在纸页上微顿,没说话,只朝总监微微颔首。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分。
五楼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
长桌铺着藏青色桌布,席卡依次排开,茶水斟到七分满,投影上是“帽儿胡同历史院落保护公益基金项目对接会”的宋体标题。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交错的暗纹。
两点二十五分,参会人员陆续落座。
政府方坐一侧:苏静言居中主持,周国平、财政局与审计局处长依次落座。
陶灵聿坐在最末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笔尖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另一侧,穆氏团队缓步入场。
穆南苏身着挺括黑西装,领带规整,身形挺拔,走在最前,身后随行副总裁和专职法务。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陶灵聿身上,短短半秒,轻得无人察觉,随即从容落座。
这是他第一次,以对等合作方的身份,光明正大与她同坐一席。
他垂眸翻阅桌上的细则文件,一页页翻得极慢。
捐赠方不参与项目运营管理、商业标识全面禁止、专项审计独立归档……
每一条红线,每一处边界,都清清楚楚。
是赵穆清的手笔。
借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穆南苏指尖轻触“专项审计”条款,唇角微扬一瞬,转瞬平复。
不愧是赵穆清。
防线划得密不透风,连一点迂回的余地都不留。
会议正式开始。
苏静言开场致辞,措辞周全得体,既致谢穆氏公益担当,又明确官方主导权责,三言两语定整场会议基调。
接着是周国平讲文保技术标准,从院落修缮的工艺要求,到老匠人补贴的评定标准,讲得细,也讲得实。
财政局、审计局依次解读资金监管与专项审计要求,权责分明,滴水不漏。
陶灵聿坐在苏静言侧后方,低头记录,笔尖走得飞快。
穆氏的法务翻着细则,提了三个问题:关于结余结转的适用条件、碑记署名的具体格式、项目进度的知情权边界。
问题都问得专业,不越界,也不含糊。
周国平和财政局处长逐条答复。
陶灵聿埋头速记,笔尖沙沙划过纸面,把问答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穆南苏全程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偶尔翻一页细则,目光在发言人和陶灵聿之间来回落。
大多时候,他在看她。
看她遇关键信息便笔尖一顿,抬眸速览、即刻补记;
眉眼干净灵动,周身都是年轻人踏实肯干的清亮锐气。
……
六楼*长办公室。
赵穆清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下午没有外出安排,日程表上只有三份待签的文件和一份待阅的简报。
他签完第一份文件,翻开第二页,抬手按下内线。
陈桥推门进来。
“五楼那边什么情况?”
“刚开始半小时。周国平讲完技术标准了,现在穆氏法务在问碑记署名的格式问题。小陶同志在做记录。”
赵穆清“嗯”了一声,笔尖在文件上稳稳签完名字,搁下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见领导没其他吩咐,陈桥带上门出去。
办公室里静下来。
赵穆清坐了半分钟,站起身走到窗边。
五楼会议室在办公楼另一侧,背对着他的窗,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人影。
他站了两秒,目光掠过楼下院子里刚抽芽的国槐,转身走回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十分钟后,他再度按下内线。
陈桥进门汇报:“法务的几个问题都沟通完了,这会儿在说后续月度进度报送的事。”
“知道了。”赵穆清眸光淡静。
门再度合上。
赵穆清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守了半辈子的分寸,在这半日里,晃了两晃。
哪怕心里清楚,楼下那间会议室里,他亲手划的线、亲手定的人,正隔着一张长桌,和另一个男人,谈着他一手促成的项目。
他也只能在这里,听着风,等着散会的时间。
……
三点半,会议准时结束。
一行人簇拥着往电梯口走,苏静言和穆南苏并肩走在前面,客套着后续的工作安排。
“穆总放心,后续我们按月度报进度,季度出公示,全程公开透明。”
“苏处长客气。细则做得很扎实,穆氏这边全力配合。”
穆南苏语气平稳,目光越过苏静言肩头,落在后面半步的陶灵聿身上。
她抱着笔记本和一摞材料,正低头整理散页,发梢垂下来一点。
“后续对接,辛苦你了。”他开口,声音不高。
陶灵聿抬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分寸刚好:“应该的,穆总。”
穆总。
不是私下里笑着叫的“穆二哥”。
是公事公办、疏离得体的“穆总”。
穆南苏看她一眼,不再多言,抬步走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前,他静静看着。
她正侧身与苏静言低语汇报,随即垂首核对笔记,自始至终,未曾朝电梯方向看。
门彻底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
陶灵聿回到工位,迅速梳理会议内容,半小时便敲定纪要初稿,送到苏静言审核。
苏静言改了两处措辞,让她送六楼。
她拿着纪要上六楼。
陈桥接过翻了一眼,进办公室递给赵穆清。过了半分钟又出来:
“领导让你进去。”
陶灵聿愣了一下,理了理衬衫领口,推门进去。
赵穆清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份纪要,翻到某一页。
夕阳从他身后的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浅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走过去,站在桌前:“领导。”
“纪要写得可以。”他放下纪要,抬眼看她,“对接会顺利吗?”
“挺顺利的。穆氏那边对细则没有异议,法务问了两条,周局长和财政局都答了。”
赵穆清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穆南苏在会上说了什么?”
“就说细则很扎实,穆氏全力配合。另外提了一句,希望碑记署名能加上穆氏集团的全称,苏处说按细则规定,以基金名称为准,他就没再说什么。”
赵穆清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在纪要页脚画了一道线,不知在想什么。
“穆南苏全程都在?”
“全程都在。”
“他看细则看得仔细?”
陶灵聿想了想:“挺仔细的,法务提的那两条都是他先看出来的。”
赵穆清“嗯”了一声,搁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觉得穆南苏这个人,怎么样?”
问题问得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