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老城汛期专项排查车队在市府南门集结。
统一印着“文物排查”标识的考斯特静静泊在槐树下。
王副秘书长带队,正站在车门边同住建委的干部低声交谈。
今天是分三组跑,每组由市文保局、住建委、应急管理局各派一名干部领导带队。
陶灵聿代表研究室编入文保局组,负责现场数据交叉核验,组长是文保局的周国平。
她最后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浮动着三三两两的低语闲谈,她刚把资料在膝头摊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陶向北发来的微信。
【淘淘,祝乐仪最近见我都绕着走,她说祝家惹不起咱们家,让我别找她了。祝长安本来打算在国内做古建材料供应,现在也撤了,出国避风头了。】
陶灵聿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指尖打字:【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她连当面说都不肯,发了条消息就把我删了。】
【那祝长安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不清,他那公司刚注册不久,本来在走供应商入库流程,最近忽然停了。我托人问,说是门槛提了,他够不上。】
陶灵聿盯着那行字怔了片刻。
供应商入库、门槛提高……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能得罪谁。】
陶向北回得很快,字里行间带着几分烦躁。
【我爸倒是有可能。他一直瞧不上祝家,觉得底子薄。前几年就搅黄过我一桩事,这次估计又出手了。】
陶灵聿想了想。
陶大伯确有这种行事风格,前些年陶向北谈的对象,也是被他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软硬兼施拆了散。这次多半又是如此。
她刚想打字回复,前排住建委的刘科长侧身递来一份图纸:
“小陶,你看看这个点位,之前台账上有记录吗?
陶灵聿按灭手机塞回口袋,接过材料低头核阅。
祝家的事还在心头盘桓,可现场工作铺开,便也无暇深想。
九点整,车队抵达胡同西口。
王副秘书长牵头开了五分钟短会,划定片区、明确权责,三组人分头进场。
陶灵聿跟着文保局的人往巷子里走,远远便看见贺翊戎站在三号院门口。
浅蓝色短袖别着工牌,他正低头跟同事交代事项,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扫到陶灵聿时,脚步顿了半秒,客气颔首:“小陶同志来了。”
一声“小陶同志”,生分又规整。
陶灵聿笑着上前,翻开手里的材料:“今天麻烦你了,我带了院落底数,一会儿排水点位我们交叉对一下。”
“应该的。”贺翊戎侧身引路,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先走北口吧,那边低洼院多,积水隐患大。”
他走在前面,一路只谈公务:哪院的排水是民国年间改修的、哪院院墙有倾斜风险、哪几户是文保登记户,条理清晰,半句私语都没有。
递图纸时,指尖捏着纸角最末端递过来,连她的指尖都碰不到。
陶灵聿余光瞥见,心底波澜不惊。
从小到大,这样的敬而远之她见得多了。
或是因为陶家门第,或是因为旁人揣测的分量,周遭人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早习惯了。
走到三号院后院,里面住着几户居民,房子是清末砖木结构,前年刚做过一轮修缮。
周国平带队走了一圈,重点查了排水沟、地面沉降、墙体裂缝。
陶灵聿跟在后面,翻着材料逐一比对现场状况。
走完正院,她蹲下身,揭开一块排水沟的铸铁盖板。沟底积了一层淤泥,不算严重。
她抬头扫了眼院落整体地势,又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材料。
“周处。”她开口。
周国平走过来:“怎么了?”
“这个院子的排水暗沟走向,台账上写的是从东南角引出,直通胡同主管道。”
她指着地面排水口:
“但刚才我看了东南角那个出水口,它的标高比院内最低点还高。按这个标高,水根本排不出去。”
周国平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你是说暗沟走向跟图纸不符?”
“至少有一段对不上。这院子里有私搭乱建的痕迹,可能是后来加建的时候改了排水路径。得挖开核验,或者找老图纸核对。”
正说着,王副秘书长走了过来,本来还在跟区房管局的人交代事,听见她的话便蹲下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排水口,脸色当即沉了。
“记下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人吩咐,“回去调老图纸核,一周内给我结果。”
周国平转头吩咐贺翊戎:“这个院列入重点整改,回头掏开暗沟核实。”
贺翊戎应声低头记录,笔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陶灵聿一眼,又迅速移开。
自最初送她到木樨院门口百米处,远远望见那森严的岗哨架势时,就懂了这姑娘身处的层级分量。
后来,但凡有她参与的项目,标准悄无声息提了档,台账多了三级核验,抽样比例提至三成,工作量平白翻了倍。
没人发话,也没针对过谁。
所有要求全走正规流程,签批到分管领导,源头只一句“上面要求严把质量关”。
次数多了,聪明人都懂。
靠近她,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收起本子,客气地跟陶灵聿说了句“辛苦”,转身去看下一处院子,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
同一时间,市府六楼会议室,中场休息。
赵穆清站在窗边接电话,指尖夹着钢笔。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副秘书长发来的微信:
【赵*长,帽儿胡同片区,小陶同志发现一处暗沟改道隐患,眼挺尖。】
他指尖顿了顿,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按灭屏幕,他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槐绿,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她的专业,从来都不需要他担心。
他信她的眼力,也想让她在正式场合露脸。
排查路线是他定的,分组名单是他让陈桥跟各局协调的,连她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核心底账,也是他一步步安排的。
那点藏在工作里的私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
一天排查下来,走了十几处老城胡同。
收队回单位已是傍晚六点,陶灵聿没回家,直接回了办公室。
把今天的台账、现场照片、点位数据逐一整理归档,又跟贺翊戎邮箱发来的基层材料做了交叉比对。
暗沟改道的问题比她上午预判的更严重。
不止一处,有三处院落的排水暗沟都被私自改动过,出口半堵,汛期一到,雨水排不出去,倒灌是迟早的事。
她把这个发现写入专项报告,附上原始底账扫描件与现场照片的对照说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半。
办公室空了大半层,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桌上内线响了,是陈桥的声音:
“小陶,领导让你上来一趟,汇报下今天的排查情况。”
“好的。”
陶灵聿抱起整理好的专项台账,乘电梯上六楼。
*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敲门进去,赵穆清没在办公桌后,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冒着淡淡白汽。
他抬眼,招手示意她过去:
“过来坐,茶刚倒的。”
陶灵聿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端起其中一杯,温度刚好,是她常喝的茉莉银针。
刚要开口汇报工作,腿肚子忽然传来一阵酸胀,走了一天的路,肌肉都僵成了硬块,她下意识地蜷了蜷左腿。
赵穆清看在眼里,没说话。
只微微俯身,手掌很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腿肚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太自然,自然到陶灵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往回缩腿,幅度太大,晃得茶杯里的茶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