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话音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指尖刚擦过他眼尾的薄红,手腕便被轻轻攥住。
赵穆清的掌心很烫,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热度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烫得她轻轻缩了一下。
他仰着头看她,半蹲在她脚边,水光在眼睛里晃着,晃得她不敢直视。
陶灵聿坐在座椅上,心跳擂得胸口发麻,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这人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软话,永远端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架子,怎么一朝卸下防备,反倒这么会拿捏人?
就这么红着眼看她一眼,她心尖就跟着发紧发烫,全副防备早溃了七八成。
狐狸精转世吧。
怎么办?
抵抗不了了。
念头还在脑子里打旋,身体已然先行妥协。
她俯身下去,张开胳膊轻轻抱住了他的肩,指尖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
赵穆清身形一僵,下一秒顺势反扣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下巴轻搁在她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
陶灵聿被他圈在怀里,腰身被他紧紧扣着,动不了,也不想动。
书房里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我当时听到那些话,”陶灵聿轻拍着他的后背,顺着毛哄,话一出口便没了遮拦,“气得……气得想拿针把你的嘴缝上。”
话音落地,肩窝处的呼吸顿了半拍。
赵穆清的指腹缓缓摩挲她后背,低沉笑意闷在胸腔。
“缝上?”
他语速极缓,似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下巴离开她的肩窝,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
“你舍得?”
陶灵聿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弯弯绕绕,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猛地伸手推他肩膀:“无赖!”
赵穆清被推得后仰,却依旧稳稳看着她,眼底盛着笑意,好脾气得不像话:“淘淘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这人!前一秒还红着眼眶道歉,后一秒就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陶灵聿被他这种直勾勾的语调堵得没话说。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趁还有理智,得撤。
她站起来,避开他的视线:“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回去了。”
赵穆清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她别过去的侧脸。恍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不敢看她。
现在轮到她了。
看着她侧脸上的灯光,他无声弯唇,没有拆穿她的窘迫。
“我送你。”
“不用。”
陶灵聿转过身,正好看见他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枚黄铜质地的十六面骰子。边角被常年摩挲得莹润发亮,连棱线都磨得柔和。
“早年去外地调研,在一家老铜器铺收的。”赵穆清走过来,把骰子轻轻放在她掌心,“收了快十年了。”
骰子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陶灵聿捏着转了一圈,每一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干嘛用的?”
“内里藏了玄机。”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是全然的笃定,“以你的聪明才智,定然解得开。”
陶灵聿抬眸,故意挑眉:“万一解不开,岂不是显得我很笨?”
“不会。”他答得干脆,“你一定可以,没有意外。”
一句话说得轻,却像羽毛轻轻扫在心尖上。
陶灵聿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把骰子反手攥紧,揣进口袋里,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那我就回去研究研究。”
她说着就往书房门口走,赵穆清跟在身后。
刚到楼梯口,陶灵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扬着下巴,语气霸道:
“不许跟着,我自己回去。”
赵穆清刚要开口说“送你到门口”,就被她截了话头:“门口也不许。”
她才不说,怕他又像刚才那样,蹲下来给她解鞋带、换拖鞋。
那模样太犯规,她怕自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扑上去亲他。
赵穆清看着她此刻绷着小脸,温顺点头:“好,我就站这儿。”
陶灵聿“嗯”了一声,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玄关处传来门板开合的轻响,很快,院子里的脚步声便远了。
赵穆清靠在楼梯口,指尖细细摩挲刚才被她手腕蹭过的地方,望着大门方向,低低轻笑。
“小淘淘,你真是,从小到大都学不会遮掩心事。”
……
回到家,陶灵聿先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柔软的睡裙,才抱着那枚骰子坐到了卧室台灯下。
清白灯光铺落,铜面泛着温润柔光。
她把骰子放在掌心转了又转,十六个面,每一面都刻着极细的文字,乍看像是纹饰,细看却各有不同。
反复翻转按压,面面试过,都纹丝不动。
她把它搁回桌上,两手托腮,盯了一会儿。
拧眉沉吟片刻,又重新拿起。
指尖顺着棱线慢慢摸,摸到其中一面的接缝处有极细的卡扣,藏在花纹里,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试着轻轻转动其中几面,对齐纹路,再往中间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骰子从中间弹开,分成两半。
陶灵聿呼吸一滞。
中间空心的凹槽里,藏着一张照片。
她用指尖轻轻抽出来。照片很小,刚好能塞进骰子里。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燕园校门口,眉眼灵动,笑意澄澈,是她初入政管学院那年鲜活肆意的模样。
照片翻过来,背面字迹清隽:
【开学日,她不知我曾来过。】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目光微移,落在骰子内壁。
一十六面,面面刻字,字迹极浅,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她把骰子凑到台灯底下,一面一面看过去,呼吸越来越轻。
【总角初遇·四岁】
她第一次随父亲来赵家,趴在书桌前看我练字,一看就是一下午。
【扑蝶阶前·五岁】
暮春蝶落庭前,她追蝶奔走,不慎绊倒阶下,哭着要抱抱。
【桌前打盹·六岁】
炎炎盛夏,我在书房开视频会,她搬小板凳静坐旁侧,托腮旁听,悄然睡熟。
【案头涂鸦·七岁】
趁我去倒茶,她踮脚拿起狼毫,在宣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还署上我的名字。
【灯侧酣眠·九岁】
寂寂冬夜,她在我书房写作业,伏案沉沉睡去,灯火温柔,照她眉眼安然。
【笺底留字·十岁】
她偏爱写细碎小字,夹在我常看的书卷里,藏起懵懂心事。
【雪院堆琼·十一岁】
大雪落庭,她堆雪嬉闹,鼻尖冻得通红。我立在廊下静看,手持围巾等候良久。
【燕园初笈·十二岁】
年少入少年班,课业勤勉,从未让人挂心。我远远听闻,暗自欣慰。
【廊下偷睇·十三岁】
秋日赴燕园公干,特意绕至教学楼外,隔窗望见她端坐听课,眉眼尚带稚气。
【锦书初寄·十四岁】
首次将赤诚情书藏于我书中,少年热烈,坦荡无畏。
【政管蜚声·十五岁】
破格转入政管学院,全院最幼,风华初露,我暗自引以为傲。
【心湖始乱·十六岁】
那年深冬,她卧病住院,我静坐床侧,想探她温度,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来。自此心知,心意逾矩。
【阶前避踪·十七岁】
刻意疏离,刻意避嫌,悉数推脱她的亲近,死守分寸,自困牢笼。
【二九之年·十八岁】
成人礼她盛装相问,我侧目避开,只道一句漂亮,不敢多看。
【府前重见·二十岁】
她以定向选调双第一入局,遥遥相望,我知此生再也无从躲避。
最后一面,只有四个字,笔锋放得极柔:【陶灵聿安。】
十六面刻辞,十六载光阴。
她一路向阳生长,他一路静默守望。
陶灵聿指尖摩挲着最后那四个字,视线越来越模糊,眼泪砸在黄铜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