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向北举着手机,指节僵在半空,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是真没料到,赵穆清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不解释、不辩驳,直接把话原封不动地递回来,反将他一军。
听筒里还飘着餐厅隐约的喧闹,他对着手机干笑两声:
“赵领导这话,我可不敢接。我妹妹的事,得她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得快,按断电话的动作更快。像是慢一秒,对面就能顺着电话线,把他那点小心思扒得明明白白。
手机“嗒”地搁回桌上,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陶灵聿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赵穆清一句话,你就不知道怎么接了?”
“谁怂了。”陶向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撞出轻响,“我那是给他留面子。人家好歹是领导,我总得给人留个台阶下。”
嘴上硬撑,心里却门儿清。
赵穆清这人,从来不在口舌上争高低。他要么不动,动就直接打在七寸上,准得狠。
“你给他留台阶?”陶灵聿笑了一声,没忍住,“你挂电话的样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陶向北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对面的甚丞抬腕扫了一眼表盘,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失陪了。改天有空,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陶灵聿也起身,微微颔首:“好说,你先忙。”
甚丞朝她笑了一下,又朝陶向北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餐厅。
门开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街灯的昏光,带走了大堂里残余的热闹气。
陶向北看着窗外夜色,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半晌,他嗤了一声。
甚丞这类虾兵蟹将,激不起任何水花。
他端起茶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转头看向陶灵聿,语气漫不经心:
“你跟穆南苏,最近有什么来往吗?”
陶灵聿眉心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陶向北。”她的语气认真了半度,“你别乱来啊,穆二哥跟这事没关系。”
陶向北没应声,将茶杯搁回桌上,嘴角那点笑没散,手指也还在桌沿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深城。
赵穆清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了落地灯一盏暖光。
窗外是深城的夜景,楼宇高耸,灯火璀璨,跟京城的厚重感完全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霍清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照片看完了?心情如何?”霍清晏慵懒戏谑的嗓音从听筒传来。
“看完了。”赵穆清声线平直无波,“你身边那个对陶向北有意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微怔,随即笑意更深:
“老赵,你这是……打算公报私仇?”
“算不上。”赵穆清淡然接话,“陶向北近来太过清闲,给他找点正事忙。”
霍清晏那头笑意朗朗,了然于心:
“懂了,交给我。”
无需多言,不必深究,多年老友的默契,早已点到即止。
挂了电话,赵穆清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南方湿润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一轮圆月悬在墨蓝的天上,清辉遍洒,亮得温柔。
京城的月亮,也该是这样圆吧。
小姑娘笑弯眼睛的模样骤然闯入思绪,和天边的月亮叠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对着夜空举了片刻,按下快门。
镜头里,月色清辉,满城灯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图片发送出去。
……
陶灵聿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她洗完澡换了睡裙,坐在卧室的台灯下,指尖正转着那枚黄铜骰子。
手机轻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赵穆清发来的照片。
满屏的夜色,一轮月亮悬在中央,底下是模糊的城市灯海。没有配文。
陶灵聿握着手机,指尖轻轻蹭过屏幕里的月光。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京城的夜空也挂着同样一轮圆月,清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和那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举起手机,对着天上的月亮也拍了一张,发送回去。
同样没有配文。
那边回复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
【再过三天,我就回去。】
陶灵聿弯了弯唇角,指尖敲字,带着点小傲娇:
【哦,干嘛跟我汇报行程?】
他回得一本正经:【因为我想告诉你。这是一个合格男朋友最基本的素养。】
视线落在“合格男朋友”五个字上,她心口微漾,转瞬稳住心绪,故意回: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对面的回复利落直白:
【正在努力。】
陶灵聿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在输入框里停了停,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领导,你说我一小孩儿,能懂什么是爱情吗?】
发送完,她撑着下巴等。
几秒后,对面回过来一张图。
是个手绘的简笔小人,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只有两个字:【我改。】
陶灵聿盯着那两个字,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抖着。
她没有再回,转而把那个表情包长按保存了下来。
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枚骰子,指尖摩挲过铜骰温润的棱边,起身走到书桌边。
拉开最上层抽屉,正要把骰子放进去,指尖却忽然碰到个冰凉硬物。
她微怔,指尖拨了拨,低头看了一眼。
抽屉角落里,那枚摔裂的玉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就着台灯的清白灯光细看,眉尖不由得微挑。
玉扣的颜色变浅了。
原本温润深沉的暗红沁色,几乎褪尽,通体透着一层灰白,像蒙了尘的石头,再无半分灵气。
而且触手冰凉。
从前每次拿它,掌心都温温的,现在拿在手里,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道裂缝还在,从中心蔓延出来的半寸长的细纹。
“摔一下还把色摔褪了?”她小声嘀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这是穆家的老玉,本是完整的物件,被她摔裂已是不妥,如今连色泽都变了,倒像是把人家的念想也摔散了。
改天见着穆二哥,得跟人说一声才是。
她把玉扣装好放回原位,再将那枚铜骰子摆在靠外的地方,推上抽屉。
关灯钻进被窝时,窗外月光正好淌进来,落在床沿,清辉温柔。
刚才屏幕上那个认真的“我改”,又慢悠悠浮上来,压过了玉扣带来的那点微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翘,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