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领着她走到最里面的工位。
桌子是临时从隔壁办公室腾出来的,电脑是刚调配的旧机型,旁边摞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最上面是两本房屋普查台账,办公用品还装在塑料袋里,一看就是刚领的。
“这是前期摸的底数,两个胡同的院落、房屋、文保点都在里面,你先过目。”齐峰放下资料。
“下午两点开第一次全体会,你准备准备,把技术体系跟大家通个气。有事喊我,我就在你隔壁。”
陶灵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包。
指尖轻拂过台账封面上的四个字,心底忽而静,忽而热。
那些落在纸面上的文字、印在心底的纹路,终于要从图纸里走出来,真真切切地落到脚下的土地上了。
……
下午两点,专班第一次全体会议准点开始。
走廊尽头的中型会商室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住建、文保、街道、房管各口的人都到齐了,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熟面孔,在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
看见陶灵聿坐在张柯旁边,众人脸上都带着客气的笑,眼神里的打量却藏不住。
这么年轻的技术总负责,还是从研究室借调过来的,谁都在心里掂量几分。
“人都到齐了,开会。”
张柯翻开笔记本,开门见山:
“两个试点的背景不用我多说,市级重点项目,四季度入户核验,春节前出首轮风险评定,明年汛期前跑完整轮验证。时间卡死,没有缓冲期。”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沉稳:
“分工明确一下。行政协调、部门对接,齐峰总牵头。技术标准、风险定级、整改方案,全权由陶灵聿负责。技术口径她把总,大家按她的标准推进。试点做成了,是在座所有人的政绩,真遇上拿不准的,随时找我,责任我来托底。
话说得敞亮,授权也给足。
台下一片应声,可谁都清楚,领导的“托底”是场面话。
真要是标准定偏了、进度拖了、出了安全事故,最先扛责任的,永远是技术牵头的人和一线执行的人。
“接下来,请小陶给大家通一下技术体系。”张柯偏头示意了一下。
陶灵聿站起身,走到投影前。
PPT页面清爽,没有花里胡哨的格式,全是干货。
她握着翻页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整体分四块。第一是风险分级逻辑,按结构安全、积水风险、消防隐患、文保等级四个维度,把院落划成一般、较大、重大三级,每一级都有量化指标,草案里附了判定表。
第二是入户核验要求,每组配一名技术、一名街道、一名房管,逐院测数据、建台账,做到一院一档,不漏户、不漏项。
第三是整改原则,最小干预,先安全后风貌,分级分类施策。
第四是时间节点,本周完成分组,下周一正式入户,十一月底必须完成首轮摸排。”
住建委房安科的李工,原本低头翻着草案,闻言慢慢抬起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文物局的刘敏也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投影上,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没人再拿她当镀金的小姑娘。
能把标准讲得这么透,显然是真下过现场、啃过资料的。
二十分钟讲完,陶灵聿收起翻页笔:“大致就是这些。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了两秒。
真正的交锋在讨论环节。
李工最先开口,语气是前辈对晚辈的温和,问题却直戳要害:
“小陶,标准写得专业。但砖塔胡同那些杂院,前明后清中间夹着八零年的违建,你这分级按哪个算?真按最严的来,半个胡同都得定重大风险,整改经费和责任,谁来扛?”
一番话,既点出了方案的理想化,又把责任边界抛了回来。
陶灵聿刚要接话,刘敏跟着开了口,立场分明:
“分级我们没意见,但整改必须先过文保审批。砖塔胡同是历史文化街区,外墙砖、屋架、门墩都是风貌要素,动都不能乱动。你方案里提的墙体加固、排水改造,会不会碰文保本体?碰了的话,我们这边签不了字。”
安全要守,风貌也要守,两条线本身就拧着劲。
西城区街道的曾主任更直接,往椅背上一靠:
“入户率我不敢保证。房主常年不在家,老人又抵触上门。十一月底完不成,我们街道可背不起这个锅。”
房管所的人也跟着补了句:
“还有央产、单位自管房,我们管不了。产权单位不点头,我们连院门都进不去。这部分是不是得中心出面协调?”
一圈下来,人人都在提“客观困难”,句句都在摆“实际问题”。
没有当面顶撞,没有撕破脸皮,可软刀子磨人。
标准太理想、责任分不清、入户推不动、产权协调不了,所有难题都轻飘飘抛到了陶灵聿面前。
潜台词很明确:你定的规矩,你得拿出解法;解不了,就别怪我们进度慢。
齐峰坐在旁边,眉头微微蹙起,刚想开口打圆场,张柯却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张柯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陶灵聿身上,有审视,也有期待。
他点名把人调过来,不是让她只写材料的。
他想看看,这个被业内夸过的年轻技术骨干,能不能接得住这阵仗。
陶灵聿神色没半点慌,等众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
“谢谢各位老师提的问题,都是我前期跑现场时实打实碰到的难题。大家的顾虑,我都明白。”
先接下情绪,不抬杠,不对立。
紧接着她分点回应,字字落在实处:
“第一,分级就高不就低,整改分步推进。杂院按风险最高的部位定级,但整改先解决结构安全,风貌提升后续再推进,不会一次性压死任务。经费和责任,我会在方案里明确划分,不会让哪一家单独扛。”
“第二,文保底线我来守。所有整改方案,我提前三天发刘姐对接报审,全程按最小干预原则做。报审材料我来写,技术口径我来担,真有问题,我去跟文物局解释。”
“第三,入户工作我们一起扛。街道负责联系住户、做群众工作,我们技术组全程配合上门解释政策。住户工作日不在,我们就周末、晚上错峰去,不会把活全压给街道。”
“央产单位的协调,麻烦齐哥帮忙走正式公函,我同步准备技术说明,两边一起推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诚恳却带着韧劲:
“时间紧是事实,但试点做成了,后续全市推广,在座各位都是首批骨干,经验和成绩都是实打实的。有问题我们每周调度碰,有困难一起想办法。总比最后完不成任务,大家一起挨批强。”
没有官话套话,每一句都对应着刚才的问题,给出了实实在在的解法。
既划清了责任边界,又主动扛下了最难的部分。
会议室静了两秒。
李工率先笑了,拍了拍桌子:
“行,思路清楚,话也敞亮,就按你说的来。后面现场有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刘敏也点了点头:“方案提前发我就行。”
曾主任耸耸肩,语气松快了些:“我们街道尽量配合,住户那边我们多磨几趟。”
刚才还带着试探和推诿的氛围,一下就顺了。
张柯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满意,适时落槌定音:
“那就这么定。技术口径听小陶的,行政协调找齐峰。每周五下午开调度会,各单位报进度、碰问题。谁那边卡壳了提前说,别攒到最后误事。散会。”
众人起身散场,会议室人声渐退。
陶灵聿低头整理资料,指尖微微有点发紧。
齐峰笑着走过来:“可以啊,我刚才还捏了把汗。这帮老江湖,平时最难缠,今天居然都服软了。”
陶灵聿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会议室里的答应算不得数。
今天这关,只是过了嘴上的摸底。
真到了胡同里,到了要啃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