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缓步走下玉阶，语气比平时还要温柔得滴水，“方才听云峰主说，觉得我药王谷的风景不错，想逛逛？”
黎晓呼吸一滞，心说我那是为了恶心司辰随口扯的瞎话。
她冷着脸，继续贯彻严防死守的策略：“不必了，方才不过是与天机时律院主的一句客套。我现下只觉灵脉空虚，需要回院歇息。”
“既然灵脉空虚，那就更不能回客院干坐着了。”
温言从善如流地截断了她的话，眼神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百草园的千年灵泉对温养灵脉有奇效。云峰主既然是我药王谷的恩人，这地主之谊，温某自当亲自来尽。”
黎晓被他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这人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还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能笑眯眯地给她挖坑？
还真印证了“越防备他越来劲”的诊断结论！
“不仅如此，”
没等黎晓想出推脱的词，温言的话锋却突然一转，“方才还听峰主说，问剑宗月华峰的晚霞堪称东州一绝。巧了……”
温言微微偏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器尘子，笑意越发深邃：
“过几日，温某正好要前往东州查探几味珍稀灵药的下落。既然峰主盛情难却，不知届时可否登门叨扰，一赏月华峰的晚霞？”
黎晓脑子里“轰”地一声。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体验了。
这腹黑猎手反击起来简直刀刀见血！
“哎呀，这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果然，一旁的器尘子根本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刀光剑影的拉扯，听到医圣要来问剑宗，顿时大喜过望。
“温谷主能来，是我问剑宗的荣幸！师妹那月华峰虽然冷清，但招待恩人绝不含糊！”
说完，器尘子还转头疯狂给黎晓使眼色：“对吧，师妹？”
黎晓盯着温言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还透着几分体贴的笑脸，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抗议咽了回去，咬着牙从嗓音里挤出冷冰冰的四个字：“……随时恭候。”
“那温某就先谢过云峰主了。”
听到那句咬牙切齿的“随时恭候”，温言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抗拒。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器尘子，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诚恳：
“器掌门，其实温某今日前来，还有一件要事。昨夜我观云峰主脉象，回去后连夜翻阅了谷中典籍，如今已推演出了一套能助她重塑灵脉、恢复修为的方法。”
这话一出，器尘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温谷主……此言当真？！”
器尘子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师妹的修为，真的还能恢复？！”
黎晓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就听温言不疾不徐地抛出了杀手锏。
“自然当真。而这重塑灵脉的第一步，便是这百草园深处的千年灵泉。”
温言目光幽幽地转向黎晓，语气轻柔却带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灵泉蕴含庞大的生机，能先为云峰主滋养枯竭的经络。只是这灵泉需在子时前入浴效果最佳，眼下时辰将近，耽误不得。”
“我去！这腹黑男绝对是故意的！”
黎晓在心里疯狂拍桌子。
拿恢复修为当诱饵，这就等于精准掐住了器尘子的死穴！
在这位视她如命的掌门师兄面前，别说去泡个灵泉，就算是刀山火海，器尘子也绝对会把她打包送过去！
果不其然，器尘子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转过头，一改刚才“师妹累了赶紧回去歇息”的态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不……”
黎晓顶着那堪称完美的冰山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多谢温谷主美意，只是谷中尚有四域贵客需要温谷主费心招待，我今日观战一日，也着实心神俱疲。这灵泉，不如改日……”
“师妹！糊涂啊！”
器尘子急得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心神俱疲算什么？重塑灵脉才是天大的事！你可知这千年灵泉在药王谷有多珍贵，旁人求都求不来！温谷主连夜为你寻得良方，你怎可讳疾忌医？”
“师兄，我……”
黎晓还想抢救一下。
“别我了！快去快去！”
器尘子生怕她再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把这天大的机缘作没了，连推带哄地将她往温言的方向推了一把。
“为兄这就回客院替你把守，你安心随温谷主去泡灵泉，天塌下来也有为兄顶着！”
说完，器尘子甚至极其郑重地朝温言拱了拱手：“温谷主，我师妹性子冷僻又执拗，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她就拜托给您了！”
语毕，这位问剑宗的掌门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黎晓，脚底抹油般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偌大的广场边缘，瞬间只剩下黎晓和温言两人。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黎晓看着师兄毫不留恋的背影，再看看站在面前笑得一脸温良无害的温言，只觉得一阵心梗。
神级猪队友！
这绝对是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典范！
“看来器掌门，远比云峰主自己更在意你的身体。”
温言将玉如意收回袖中，微微侧过身，朝向百草园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既然连器掌门都发话了，云峰主，请吧？”
黎晓冷冷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逃是逃不掉了，人设也不能崩，攻略策略更是要以一贯之的“严防死守”。
“温谷主当真是好算计。”
黎晓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连我师兄的反应都算得一毫不差。”
“云峰主误会了。”
温言不仅没生气，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包容，端出了一副悬壶济世的君子做派。
“温某行事，向来只凭医者本心。在医者眼中，没有算计，只有如何对症下药，才能让患者得到最好的治疗。”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黎晓那张气得发冷的脸，语气愈发温和坦荡：
“器掌门真心关切师妹的安危，温某不过是顺从他的心意，替云峰主治一治这讳疾忌医的毛病罢了。云峰主何必将这份治病救人的心意，想得那般不堪？”
听着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黎晓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把算计人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冠冕堂皇，这男狐狸精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她与他并肩走在通往百草园的玉石小径上，两人之间刻意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黎晓目视前方，下颌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散发着“莫挨老子”的寒气：“那就多谢温谷主这份治病救人的心意了。”
黎晓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一毫被感动的波澜，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我云昭最不喜欢欠人人情。温谷主今日的救命之恩与这灵泉的因果，他日云昭自当如数报答。”
温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她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上。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道谢，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急着撇清干系，生怕和他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牵绊。
从前的云昭无情无欲，对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只有漠不关心的无视；而此刻的她，却像是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用冰冷的面具掩饰着警惕，急于将他推远。
夜风拂过药田，带起阵阵微凉的幽香。
温言没有说话。
那双向来温润如水的眼眸深处，极快地翻涌起一丝晦暗难明的波澜。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袖中的玉如意，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
再抬眸时，唇角已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还不还人情，是云峰主的事。”
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润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