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亮起来。
黎晓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问剑宗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道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摆,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器尘子早就负手立在树下等着了。
不仅是他,玄清子、玄真子居然也都在。
就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玄灵子,也静静地站在院子一角,正用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幽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被这四位宗门大佬齐刷刷地行注目礼,尤其是玄灵子那盯得人发毛的视线,黎晓顿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阵仗……怎么搞得像三堂会审似的。”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
不过,黎晓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绝对真理。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心底的忐忑压下,扬起一个大大方方、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明媚笑容,主动迈步迎了上去。
“掌门师兄,玄清师姐,玄真师兄,玄灵师姐,大家早啊!”
黎晓嗓音清脆,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还略带歉意地眨了眨眼,“我是不是起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这一声清脆响亮的“早啊”,直接把院子里的几个人喊得愣了一下。
毕竟在他们长达三百年的记忆里,那个清冷孤傲的月华峰主,可是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跟人寒暄打招呼的。
能点头致意就算心情不错了,更别提像现在这样笑得灿烂鲜活。
玄真子那张粗犷的脸抽了抽,似乎极不适应她这种自来熟的态度,别扭地移开了视线;玄清子则是一愣之后,回以一个温婉的微笑。
短暂的错愕后,器尘子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终于有了几分人情味的师妹,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往前迎了两步,温声接话道:“不晚,我们也是刚收拾完出来。师妹,东西都收拾好了?”
黎晓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往外走。
路过药王谷大门时,温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一袭青衫,如春风般温润,看到问剑宗众人走来,微微上前一步,向着走在最前面的器尘子拱手一笑。
“器尘掌门,这便要启程了?”
“正是。这几日多有叨扰,尤其是我师妹的伤势,全仰仗温谷主费心了!”
器尘子连忙回礼,语气里满是感激。
“掌门客气了,医者仁心,这本就是药王谷的本分。”
温言微笑着应下。
寒暄过后,他的话音微微一顿,视线顺理成章地越过器尘子,直直地落在了黎晓脸上。
看着她那副屏息凝神、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走的警惕模样,温言眼底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幽深暗色,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温润和煦。
“云峰主大病初愈,这一路上还请多加珍重。”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说着,温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精致锦囊,递向黎晓:
“云峰主的灵脉虽借灵泉之力重新贯通,但根基依然十分脆弱。这里面是我特意根据这两日的脉象,亲自调配的温养药包。”
他语调平缓,从容不迫地交代着医嘱:“回去之后,还需按时以灵火熬煮药包,药浴半个时辰,辅以灵气淬炼,方能巩固根基。”
黎晓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锦囊,眼角猛地一抽。
药浴?!
一听到这两个字,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天晚上泡在浴桶里,被狂暴药力折磨得死去活来、痛到几乎怀疑人生的惨痛画面。
当时是在他的地盘上,她人在屋檐下没法反抗。
现在她都要打道回府了,没有这只黑心狐狸盯着,难道她还要把这倒霉玩意儿带回去,自己折磨自己?
这家伙绝对是没安好心!
再说了,她这破灵脉靠泡药澡根本不管用,想恢复修为全靠刷好感度。
打死她也不泡了!
黎晓果断把手往身后一背,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客气假笑:“多谢温谷主费心。不过我这人天生怕疼,之前那药浴的滋味实在是让我……刻骨铭心。”
她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既然灵脉现在已经通了,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慢慢温养得好。这药,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听到她特意咬重了“刻骨铭心”四个字,温言眼底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笑意。
他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后方一脸关切的器尘子身上。
“温某曾对云峰主说过,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虽然过程难熬了些,但那次药浴之后,云峰主的灵脉不是已经因祸得福,重新贯通了吗?”
温言端起悬壶济世的医者架子,微微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为难与惋惜:
“只是云峰主如今经脉初生,脆弱如游丝,若是不趁热打铁加以巩固,任由其‘顺其自然’……恐怕不出半月,好不容易接续的灵脉,便会再次枯萎断绝。”
“什么?!”
器尘子一听“枯萎断绝”四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温言手中的锦囊抢了过去,宝贝似的紧紧捂在怀里。
“师妹!你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器尘子转过头,板起脸拿出了掌门师兄的绝对威严,苦口婆心地训斥道。
“修仙之人,怎么能怕这点疼?只要能保住灵脉,吃点苦头算什么!这药你回去必须得泡,为兄亲自盯着你泡!”
黎晓目瞪口呆地看着光速“叛变”的师兄,嘴巴张了张,硬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温狐狸!
老阴比!
居然玩曲线救国,故意拿捏她那护短又心切的师兄来压她!
黎晓在心里把温言的八百个心眼子全骂了一遍,气得牙痒痒,表面上却只能干瞪眼。
器尘子小心翼翼地收好锦囊,转头对着温言深深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感激:“温谷主费尽心思,此番重塑灵脉的大恩大德,我问剑宗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掌门言重了。”
温言虚扶了一把器尘子。
随后,他的视线再次越过器尘子,直勾勾地落在了黎晓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上。
他眼底笑意加深,语气温润却意味深长。
“若是器掌门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温言看着黎晓的眼睛,笑着轻声说道。
“如果云峰主不介意,温某日后得闲,倒想去问剑宗讨杯茶喝,顺便……好好欣赏一番月华峰上那堪称东州一绝的晚霞。”
黎晓嘴角猛地一抽,额头上瞬间挂满了黑线。
看晚霞?!
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她脑门上。
这不是前两天她为了强行跟司辰那个大冰块套近乎,随口胡诌出来的蹩脚借口吗?!
现在他居然一字不落地把这个梗抛还给她,还笑得一脸温润无害。
这哪里是想去她那儿看晚霞,这分明就是在暗示她:别以为她那点到处找借口乱撩、还想脚底抹油跑去天机阁薅羊毛的小心思他看不出来!
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一样的老狐狸……”
黎晓尴尬得脚趾都快在地上抠出一整座问剑宗了,在心里把温言来来回回狂骂了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