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天墟城喧嚣渐渐被夜色掩盖,但问剑宗驻地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前院里支起了三张临时矮榻,凌风和另外几个弟子躺在上面,浑身裹得跟粽子似的,渗出血水的绷带在灯笼光下透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玄清子蹲在凌风身侧,指尖贴着他手腕处青紫发黑的伤口,眉头紧锁,一缕柔和的灵光从她掌心渗入。
“骨头碎了三截,筋脉也有两条被震断。”
她声音轻柔,眼底却全是心疼,“忍着点,我先给你把碎骨归位。”
凌风咬紧牙关,额上的青筋鼓起老高,闷哼了一声,硬是没吭一个字。
“碎了三截?”
玄真子蹲在隔壁那张矮榻旁,正笨手笨脚地给一个弟子缠绷带。
听到这话,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金翎那畜生下手跟砸铁一样,也不怕把人活活拍死在台上!”
说着,手底下一个没注意,绷带勒得太紧了。
“嘶——师叔轻点!”
那弟子痛得龇牙咧嘴。
“忍着!”
玄真子瞪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立刻松了三分,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老夫炉子里烧的锤头,都没他那脚狠!回头老夫非得给你们一人打一把好剑,下次谁再敢这么欺负你们……”
“玄真师兄,你那绷带缠反了。”
玄清子头也不抬地提醒。
玄真子低头一看,果然缠成了麻花卷。
他老脸一红,三两下扯开重新来过,嘴上却死不认错:“老夫故意的,这样扎得更牢!”
器尘子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正弯腰一勺一勺喂给第三张矮榻上昏迷不醒的弟子。
药汤顺着嘴角淌出来大半,他也不急,拿袖口仔细地擦干净,又耐心地送下一勺。
“掌门,让弟子来吧。”
一旁的内门弟子想上前接手。
“不用,老夫自己来。”
器尘子摇了摇头,嗓音低沉,“今日是老夫让他们上的台,这碗药,该老夫来喂。”
玄战子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灵光一闪,一大摞干净的棉布和几个药罐子凭空堆在地上。
他的大嗓门压得很低,在他身上实属罕见:“玄清师妹,止血散够不够?不够我储物戒里还有几罐子。”
说着,他又摸上了储物戒,随时准备往外掏。
“够是够,但品阶太低了。”
玄清子叹了口气,将凌风的碎骨勉强归位,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们伤在筋脉深处,寻常止血散只能治皮肉伤。要想根治,至少得用五品以上的生骨丹,可咱们这次带出来的丹药……”
玄清子捏着被血浸透的纱布,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自责:
“道元师兄亲手炼制的‘续脉丹’,白天都已经给那几个伤及心脉的弟子用光了。谁能料到今日演武场上,金翎那畜生下手竟如此狠辣!”
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凌风,指尖微微发颤:
“整整六名弟子,同时骨碎筋折!咱们随身带的那些高阶保命丹药,不过半日便消耗一空,现在根本撑不住这等深可见骨的重创!”
“老子现在就去城里买!”
玄战子猛地一合储物戒,急得在原地直跺脚,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哪怕是砸锅卖铁,老子也得去拍卖行换几颗五品生骨丹回来!”
“别白费力气了,玄战师弟。”
器尘子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停顿,嗓音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眼下正值四域盛会,连番的武比与暗斗之下,疗伤丹药早就成了最紧俏的消耗品。”
“天墟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货架上的高阶保命丹药早被各方势力一扫而空。”
老掌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如今,就算咱们掏出再多的极品灵石,也休想在这里临时买到能接骨续脉的好药了。”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药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和弟子们强忍疼痛的闷哼声。
堂堂东州第一剑宗,如今竟被逼到连几颗救命丹药都求购无门的绝境。
空有斩天断海的剑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硬熬着断骨断脉的剧痛。
一股深深的憋屈与无力感,死死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玄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目光猛地一顿。
昏暗的灯笼光下,正端着一盆热水、脚步微微踉跄的内门核心弟子凌云,原本月白色的剑袍左肩处,正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
那片黏稠的血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渗,顺着布料的纹理一点点将半边身子都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凌云!你还杵在那干什么!”
玄清子厉声喝道,快步走过去。
那是他今日第一场对战星罗宗星耀时,为了破开困局,硬顶着对方绞杀而来的杀阵冲上去,拼着被阵法锁链生生贯穿肩膀的代价,也要强行递出那绝命一击所留下的重创。
可他从下了擂台到现在,硬是一声没吭,一直单手端着水盆、递着纱布,帮着几位长老照顾伤得更重的师弟们。
“玄清师叔……”
凌云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却还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将水盆往身后藏了藏。
“弟子没事,只是皮肉伤。凌风师弟他们伤及了根本,仅剩的那些止血散,还是留给师弟们吧。”
“少给老夫废话!”
玄真子红着眼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水花。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凌云未受伤的右肩,硬生生将他按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肩膀都被星耀那小子的阵法捅了个透明窟窿,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还敢跟老子硬撑说是皮肉伤?!你以为你是玄元子那体修峰的铁王八吗!”
玄真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抖着手,将一罐子品阶极低的止血散毫不吝啬地倒在凌云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凌云疼得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低声喃喃:“师叔,别浪费药了……弟子的手,还能拿剑。”
听着这句话,玄真子倒药的手猛地一僵,玄清子更是偏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连一向稳重的器尘子,也死死捏紧了手中的药碗,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壮与憋屈中——“咚、咚。”
院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