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正在看说书先生,听见敖锐开口,金瞳微转,正好落在黎晓身上。
灰衣。
旧剑。
半脸面具。
正是方才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那名低阶男修。
赤枭眸色骤沉,眼底却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意。
跑得倒快。
可惜,还是让他堵住了。
他站在酒楼门前,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当场拆穿,只不动声色地封住了她唯一能直接离开的路。
金色瞳眸牢牢锁住那道灰衣身影。
看你这回还往哪儿跑。
黎晓后背瞬间绷紧。
不是吧。
他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她方才明明绕了两条街,还特意借人群遮掩行踪,这人到底是凭什么一路找到这里的?
黎晓心里发虚,面上却只能继续装成一个被两位大人物吓到的普通散修。
她侧身避开人群,低头行了一礼。
“在下只是路过听书,若冲撞了二位,还请见谅。”
敖锐看着她,眼底兴味更浓。
“你觉得方才那段故事是真是假?”
黎晓:“……”
又来。
她压了压嗓子,语气干脆。
“假的。”
敖锐挑眉。
“为何?”
黎晓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声音平静。
“堂堂东海龙宫三太子,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真那样,也不像深情。”
“像脑子不清醒。”
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个偷听的修士差点把茶喷出来。
敖锐也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道友说话倒直。”
黎晓面无表情。
“实话而已。”
赤枭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得更久了。
这语气。
这胆子。
还有这副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还要嘴硬的模样。
方才尚且只是怀疑,此刻却几乎已经坐实。
赤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金瞳深处掠过一抹危险的了然。
果然是她。
敖锐低笑一声,似乎还想再问什么。
“那依道友之见——”
“他说得有错?”
一道冷硬的声音骤然截断了他的话。
敖锐眸光微顿,转头看向门外。
赤枭不知何时已经走进酒楼。
他站在黎晓身侧,红衣曳过地面,高大的身形恰好隔断了敖锐投向她的视线。
金色瞳眸冷冷落在敖锐胸前的药布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诮。
“为了逞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不是脑子不清醒,是什么?”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起哄的修士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当场变成聋子。
敖锐垂眸看了一眼挡在两人之间的赤枭,唇角笑意反而深了些。
“本殿下不过与一位路过的道友说两句话。”
他缓缓抬眼。
“妖王这么急着打断做什么?”
赤枭金瞳微眯。
“你拦着一个低阶散修盘问不休,本王看不惯。”
“只是看不惯?”
敖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赤枭周身妖气骤然一沉。
旁边桌上的酒水无风自颤,杯中漾开一圈圈细密波纹。
“敖锐。”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你今日挨的打还不够?”
敖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龙威与妖气无声相撞,压得周围众人呼吸都跟着一滞。
黎晓夹在中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
你们两个吵归吵,能不能别拿她当分界线?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赤枭没有回头,金瞳依旧盯着敖锐,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可下一刻,他便冷冷开口。
“还不走?”
黎晓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向赤枭,却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侧脸。
这是在对她说?
赤枭依然没有看她,语气却更不耐烦了。
“怎么,还等着敖三太子请你喝茶?”
黎晓:“……”
她一时间竟有些摸不准,赤枭究竟认出她没有。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有路不走是傻子。
她立刻后退半步,压着嗓子拱手道:“多谢妖王解围,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敖锐忽然开口。
“这么急?”
黎晓淡淡道:“听书误事。”
她说完,不等敖锐再开口,转身便朝侧门走去。
敖锐刚要抬步,赤枭已经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
“敖三太子。”
赤枭冷冷盯着他。
“本王的话,你没听懂?”
敖锐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挡在身前的赤枭,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道迅速消失在侧门外的灰衣背影,眼底若有所思。
“妖王似乎很在意那名散修。”
赤枭唇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
“本王在意谁,与你无关。”
“倒是你——”他的目光扫过敖锐胸前的伤处,眼里的不爽几乎毫不遮掩。
“今日围着她转了一整日,现在连一个背影相似的散修都不肯放过。”
“怎么,东海龙宫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
敖锐眸光微沉。
“只是背影相似?”
赤枭没有回答。
他侧眸望向侧门,那里早已看不见黎晓的身影。
跑得倒快。
他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冷意。
无妨。
既然已经认出来了,她就跑不了。
今夜先料理了这群拿她编排的人。
至于她——等离开这座酒楼,他自然有的是办法把人堵回来。
黎晓离开酒楼后没有立刻跑。
她低着头,混在一群被赤枭威压吓得匆匆离开的修士中,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半点慌乱。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避开酒楼方向的视线,她才骤然加快脚步。
快走。
再快点。
方才赤枭虽然没有当众拆穿她,甚至还挡住了敖锐,可那句“还不走”,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散修说话。
黎晓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到底认出来没有?
若说没认出来,他为何平白替她解围?
可若说认出来了,又为什么放她离开?
黎晓脚下不停,脑子转得飞快。
不管赤枭究竟确认了几分,这身男装都不能再穿了。
只要她尽快换回原本模样,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机阁,至少还能咬死方才那名灰衣散修与她无关。
至于赤枭信不信——那是赤枭的事。
她不承认就行。
想到这里,黎晓下意识摸了一下储物戒指,准备找个僻静地方换回衣裙。
可手刚抬起来,她便看见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烤肉吃完了。
原本打算顺手买给司辰的糕点,也还没买。
黎晓脚步一顿。
眼看赤枭都追到这里来了,黎晓哪里还敢在外面继续闲逛。
今晚司辰这块挡箭牌,不,这条大腿,她必须抱稳了。
既然要借天机阁的规矩避一避赤枭,总得给司辰一点报酬。
更何况她还指望司辰吃人嘴软,少给她安排几页功课,两手空空地过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黎晓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暂时没人追来,果断转身钻进另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不管了。
糕点还是得买。
这次她没再往人多的地方凑,而是挑了几家不起眼的小铺,买了一包桂花灵酥、一盒雪玉糕,临走前想了想,又添了一包咸口薄脆。
糕点摊主见她买得多,笑着问:“道友这是去拜访长辈?”
黎晓脑中闪过司辰那张冷淡严谨的脸。
“不算长辈。”
“那便是送朋友?”
黎晓顿了一下。
“也不算。”
摊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懂了。”
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