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解释,可一想到自己还顶着男修的装扮,越解释恐怕越奇怪,索性提起几个油纸包,转身便走。
走出去没几步,她又闻见旁边传来的烤肉香。
黎晓脚下一顿。
方才那两串吃得太急,几乎没尝出多少滋味。
片刻后,她手里又多了一包刚烤好的赤角羊肉。
受了这么大一场惊吓,吃点东西压压惊,很合理。
她提着糕点和烤肉,专挑偏僻街巷绕行,准备找个无人之处换回原本模样。
酒楼内,敖锐并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大堂一侧,看着灰衣男修消失的侧门,眸光若有所思。
龙宫侍卫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问:“殿下,可要属下跟上?”
敖锐抬手止住。
“不必。”
侍卫微怔。
方才那灰衣男修分明有问题。
无论是面对赤枭时强装镇定的反应,还是与殿下说话时那种毫不客气的语气,都不像寻常低阶散修。
更何况,赤枭方才看似是在替一个陌生人解围,可他站的位置实在太巧。
恰好隔开殿下的视线。
也恰好放走了那名灰衣男修。
侍卫迟疑道:“可若让他就这样离开,恐怕很难再找到。”
敖锐望着侧门,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真追上去,他反而什么都不会说。”
“先查清楚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侍卫低头应道:“是。”
敖锐的视线转向说书台。
桌上放着的灰色留音石已经被赤枭以妖力卷入掌中,石中不时溢出武比场上的细碎声响。
敖锐眸色微沉。
方才听书时,他便发现内容不对。
武比才结束不到两个时辰,天墟城中的说书先生却已经拿到了极为完整的细节,甚至连他在擂台上往问剑宗方向看了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普通传言不会传得这么快。
更不会如此完整。
有人在武比场上提前做了准备。
也有人故意将他和月华峰主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先查这家酒楼。”
敖锐淡声吩咐。
“说书先生今日见过什么人,收过谁的灵石,那枚留音石又是从何处得来,一件都不要漏。”
侍卫立刻道:“属下明白。”
敖锐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派两个人去附近的摊铺问问。”
侍卫一怔:“问什么?”
“那名灰衣修士方才手中拿着烤肉。”
敖锐望向长街,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味。
“查他在哪里买的,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侍卫有些不解。
天墟城夜市人流如织,仅凭一包烤肉,未必能查出什么。
敖锐却没有解释。
那人方才站在人群里,明明已经准备离开,却因为听见与月华峰主有关的传言停下脚步。
听到众人编排所谓的“痴情佳话”时,反应也不像单纯看热闹。
尤其那句“像脑子不清醒”。
不像一个旁观者会说的话。
反倒像是当事人被编排得忍无可忍,终于没忍住刺了他一句。
更重要的是赤枭的态度。
赤枭那样的人,从不会无缘无故替一名低阶散修出头。
除非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
敖锐抬眸看向赤枭,眸光逐渐深了。
“还有一件事。”
“派人盯着天机阁驻地附近。”
侍卫神色微动。
“殿下怀疑那人会去天机阁?”
敖锐淡淡一笑。
“未必。”
“但既然有人比我们更确定,总能露出些痕迹。”
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赤枭,顿时明白过来。
殿下不是在赌灰衣男修会去天机阁。
而是在看赤枭接下来会盯着什么地方。
另一边,赤枭已经将那枚留音石抓入掌中。
残留的声音从石中断续传出。
擂台上的剑鸣。
看台上的议论。
敖锐受伤时四周骤然响起的惊呼。
还有云昭那句被人特意截取出来的“手下留情”。
声音并不完整,明显经过人为删改。
有人故意将几段毫无关联的内容拼接到一起,再交给说书先生编成一段足以引动全城议论的话本。
赤枭眼底戾气翻涌。
“谁给你的?”
说书先生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妖王饶命!”
“小人只是收了灵石,照着别人给的话本讲,小人真的不知道背后是谁!”
赤枭冷冷看着他。
“本王问你,谁给你的?”
说书先生额头冷汗直冒。
“是、是一个戴斗笠的修士。”
“那人遮着脸,小人没看清他的模样。他给了小人一袋上品灵石,还说今晚只要把敖三太子和月华峰主的事讲出去,讲得越热闹越好。”
酒楼里霎时更加安静。
方才还在起哄的修士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赤枭。
赤枭指尖缓缓收紧。
留音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越热闹越好?”
说书先生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小人一时贪财,小人该死!”
“求妖王饶命!”
赤枭掌心妖火一闪。
咔嚓一声,留音石当场裂开。
灰白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敖锐看着那枚被毁去的留音石,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留音石虽然没了,但残留在上面的灵力气息并不会立刻消散。
龙宫的人自然有办法追查。
下一瞬,赤枭一掌拍在说书台上。
轰!
整座高台从中崩裂,桌案与醒木同时炸开,木屑四处飞溅,却被妖力精准挡住,没有伤及周围修士分毫。
满堂之人脸色煞白。
赤枭抬起金瞳,冷冷扫过众人。
“听清楚。”
“今日之事,谁再敢添油加醋,拿她编排半句,本王便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无人敢应声。
就连方才带头开盘的几名修士,也恨不得立刻钻进桌子底下。
赤枭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
随行妖将立刻跟上。
“王上,那说书人如何处置?”
“带走。”
赤枭头也未回。
“问清那个斗笠修士的身形、口音、功法气息。再查酒楼今日所有进出记录,一个都不许漏。”
妖将肃然应下。
“是。”
他迟疑片刻,又看了一眼灰衣男修离开的侧门。
“那方才那名散修呢?”
赤枭脚步微顿。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动他赤红衣摆,颈侧妖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不必查他是谁。”
妖将怔了一下。
赤枭侧眸看向他,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危险的冷笑。
“本王知道他是谁。”
妖将心头一震,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一枚赤色传讯符从长街上空掠来,落入赤枭掌中。
符光闪动,一道恭敬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王上,属下已到天机阁驻地。”
“目前尚未看见月华峰主出入。”
赤枭望了一眼黎晓离开的方向。
她方才走得很急。
问剑宗的人分明说过,她今晚要去天机阁找司辰。
可若真是去见司辰,她为何不直接过去,反而易容成一名灰衣男修,独自在夜市里闲逛?
赤枭眯起眼,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疑虑。
难道去天机阁只是她随口找的借口?
赤枭眸色微沉。
她是知道自己今日闯祸了?
武比上招惹了敖锐,夜里又在酒楼搅出这么大的动静。
昨晚他们三人把她的房子拆得七零八落,莫非已经把她吓着了?
所以她才易容换装,混进夜市,谁也不想见。
连他也躲。
至于去天机阁找司辰,不过是提前给问剑宗的人留下的说辞。
等所有人都以为她去了天机阁,她便能从另一处悄悄离开,彻底避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