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严长老拂袖离开，院子里才慢慢松动起来。
器尘子走到黎晓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沉重，显然有话要说。
他环视了一圈院中神色各异的峰主与弟子，最终目光还是落回黎晓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妹，关于七日后的归墟秘境，人选已经定下了。”
黎晓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器尘子继续说道：“这次秘境我们问剑宗拿到了三个名额。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正是磨炼年轻一辈的最好时机，所以这次，主要由弟子前去历练。”
他叹了口气：“原是打算让玄战子师弟带队，但他如今……所以，我与几位长老商议，改由天璇峰的玄机子师弟领队，他精通剑阵，行事稳重，能护住弟子周全。”
“另外两个名额，给了内门大比中最出色的凌云和凌风。”
说完，他看着黎晓，眼神里带着歉意与不容置喙的坚决：“师妹，你的伤势未愈，修为也尚未恢复，此行太过凶险。所以这次，你不能去。”
黎晓沉默，不是因为失落，而是在拼命压制自己那差点没忍住要翘起来的嘴角。
去秘境？
开什么玩笑！
那归墟秘境一听就是神仙打架、九死一生的高危副本，天音阁和鬼面楼还在里头虎视眈眈。
她现在空有一副化神大佬的清冷皮囊，内里战力约等于凡人，真要是被塞进秘境里，怕不是第一轮就得交代在哪个犄角旮旯。
不去好啊！
简直不能再好了！
等把道严长老罚的这几日药熬完，等玄战子伤势好转，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大部队打道回府，舒舒服服缩回月华峰当个无忧无虑的闲人。
每天喝喝茶、看看山景、睡到自然醒，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
天知道这段时间在各方巨头眼皮子底下装高人有多折寿，她早就想回宗门彻底躺平了。
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面上依旧得稳住月华峰主该有的高冷包袱。
黎晓微微垂下眼睫，神色淡然地颔首：“掌门师兄安排得极是。玄机师兄行事稳健，有他照应门下弟子，自是万无一失。”
“我这身子尚未痊愈，留在宗门静养便是，绝不给宗门添乱。”
器尘子见她这般通情达理，眼底的愧疚与心疼更深了几分。
他陪着黎晓一同走到院门口，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温声叮嘱道：“申时快到了，既然领了罚，便去药王谷把药熬好吧。”
“温谷主医术高明，你在他那儿，我也能少操几分心。若身上还有哪处不舒坦，只管让他给你仔细瞧瞧，别总一个人硬扛着，知道么？”
黎晓心头微暖，点头应下：“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器尘子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道：“去吧，早去早回。”
黎晓出了问剑宗的驻地，往回走了没几步，就在巷口碰上了白芷。
白芷显然是专程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她，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
“云峰主，您忙完了？今日药王谷驻地新得了几味清心静气的灵材，谷主特地熬了粥，让我给您送来。”
“有劳你了。”
黎晓伸手去接那食盒，心头也跟着软了几分。
她抬眸看向白芷，语气放轻了些：“还让你特地跑这一趟，替我谢谢温谷主，也谢谢你。”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食盒时，白芷握着提手的手微微收紧，没有递过来，反而抢先开了口。
“云峰主，方才道严长老罚您……去药王谷驻地，为玄战子峰主熬药？”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黎晓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挑了挑眉。
消息传得还真快。
她看着白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无奈。
“是啊。”
她没有隐瞒，“道严长老罚我每日申时去药王谷驻地，为玄战子师兄熬药，直到他痊愈为止。”
白芷捧着食盒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问黎晓会不会去。
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说自话：“谷主这七天，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食盒，“玄战子峰主和您，他一个人照顾着两个病人。”
“今日听说您醒了，他特地去取了几味清心的灵材，说您神魂受损，要补一补。”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粥还没凉，您就走了。”
黎晓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些。
温言的眼底有多深的青黑，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青衫，还有那根随时备着的银针——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白芷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黎晓，眼眶有点红：“云峰主，您不必对谷主怎样。但您要去药王谷驻地熬药，每日都要去，谷主也在那里。”
她咬了咬唇，“您只要在，他就不会好好休息。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黎晓看着她，心里大概明白了这姑娘绕了多远的弯子，想说的不过是一句话：你别去。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平静地开口：“白芷姑娘，道严长老的惩罚，我自然会去执行。毕竟是宗门规矩，我不能违抗。”
她停了一下，看着白芷的眼睛：“不过就算没有这个处罚，我也会去的。玄战子师兄是因为救我才落到这步田地，这药，我理当去熬。”
白芷的睫毛颤了一下。
黎晓继续说：“至于温谷主，他照顾了我七天七夜，这份情我记着。但白芷姑娘，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对吗？”
白芷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黎晓也没再说什么。
她抬脚，从白芷身边绕过去，转身往自己的驻地走。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食盒越攥越紧。
最后，食盒被白芷拎回药王谷驻地。
院子里有弟子进进出出，看到她，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她没怎么回应，径直往里走，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里头那间厢房，就是黎晓这七天躺着的地方。
门半开着。
温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展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一幅画。
白芷认得。
那是黎晓落笔极随意的一张市井图，之前被温言从黎晓院子里顺回来，一直压在案头。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底还积着七天的疲惫，但看那幅画时，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得让她移不开眼，又像一根刺扎进了胸口。
白芷站在门外，手攥着食盒的提手，站了很久。
最后，她推门进去。
温言听见动静，把画卷收起来：“回来了？”
“嗯。”
白芷把食盒放到桌上，手指摩挲了一下盒盖，还是开了口：“谷主，有件事，弟子想告诉您。”
温言抬起眼。
“道严长老罚了云峰主，每日申时来药王谷驻地，为玄战子峰主熬药，要熬到他痊愈为止。”
白芷说完，低下头，等着他的反应。
温言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画卷随手放到桌上，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只是在听她说话。
但白芷注意到，他放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谷主，您……是不是很喜欢云峰主？”
温言转过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冷，却透着一丝不容僭越的疏远。
“白芷，你跟在我身边多年。”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白芷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百年间，谷主对谁都是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模样。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陡然惊醒——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更是执掌顶级势力药王谷的化神期大能。
他有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