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走进自己的驻地小院。
她刚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干涩的嗓子,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在门外拔高了声音喊:“云峰主!掌门请您即刻去前厅一趟。”
黎晓拿茶壶的手停住:“出什么事了?”
“天机阁来人了。”
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是时律院的司辰院主,亲自来的。”
黎晓放下茶壶。
司辰?
他这个时候跑来问剑宗的驻地干什么?
四域盛会才刚结束,天机阁一向不掺和各宗门的私事,他亲自上门,绝不是来喝茶的。
黎晓理了理袖口,跟着弟子往前厅走。
刚跨进前厅的门槛,黎晓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闷得人胸口发紧。
客座上坐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连个褶子都没有,银发被一根素簪规规矩矩地挽着,大半张脸掩在冰冷的半脸面具下。
司辰听见脚步声,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厅堂,落在黎晓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扫过她尚显苍白的面色,又落在她微微有些虚浮的步子与垂在袖边的指尖上,眼底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厅内的沉寂持续了片刻。
司辰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没有立刻说公事,而是看着她,平声开口:“面色苍白,步履悬浮,气血尚未归元。”
黎晓微微一愣,脚步在门边顿了一下。
司辰抬起手,指尖微弹,一枚泛着极淡幽蓝流光的玉佩轻轻落在大案上。
“定魂玉,能稳住识海余震,免受外界气机干扰。”
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如水,听不出多余的情绪起伏,就像只是在陈述一条既定的律则。
“神魂受损非同小可,近一个月内不可强行催动本命灵力。温谷主的药虽然对症,但你自己也当知晓轻重。”
这番话说得极为克制,可字字句句全落在她身上的暗伤上。
黎晓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这位整日板着一张公事公办脸的时律院主,一开口居然会先关心她的伤势。
她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定魂玉,随即客气地颔首道:“多谢司院主挂心,有劳了。”
司辰见她应下,藏在面具后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器尘子身上。
他搭在桌沿的指节轻轻扣了扣,整个人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严谨。
“云峰主既然到了,本座便直说了。”
司辰开了口,语气冷淡,没说半句客套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天机阁刚完成对归墟秘境的最新推演。秘境内部的时空极度不稳,存在多处致命的时间裂缝。”
他盯着器尘子,语调不急不缓。
“为防高阶修士的庞大灵力引发裂缝崩塌,导致空间彻底碎裂。”
“四域之主刚刚定下决议:此次进入归墟秘境的所有人,修为必须压制在金丹期及以下。”
“元婴与化神,一律不准踏入秘境半步。”
“砰!”
器尘子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落出来,打湿了桌布。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荒唐!”
器尘子怒喝出声,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
“修为限制在金丹期?那这秘境里面有多凶险,你们天机阁算不出来吗?”
“金丹期进去,跟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我问剑宗的弟子,不是给你们天机阁拿去填命的!”
这是器尘子第一次当着四域之主的面,半点情面都不留地拍桌子。
他死死盯着司辰,声音斩钉截铁:“如果这是规矩,那我问剑宗,退出这次归墟秘境之行!”
面对器尘子这般激烈的反应,司辰坐在椅子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听完器尘子的咆哮,才慢慢站起身。
“器掌门。”
司辰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写好的卷宗,“本座今日来,不是来跟问剑宗商议的。”
他绕开器尘子,走到黎晓面前。
司辰个子很高,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具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把黎晓整个人罩在一片阴影里。
“归墟秘境里那些不稳定的时间裂缝,与你体内的力量同源。”
司辰盯着黎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真相剖开。
“高阶修士进去使用灵力会引发崩塌,我们四个也只能留在秘境外围,联手压制外围的空间暴动。”
“而真正能进入秘境内部,靠近那些裂缝并且不受时间乱流影响的人,只有你。”
黎晓呼吸一滞。
她半个时辰前才刚接受自己不用去前线、留在后方“还债”的安排,心里的石头才刚落地。
结果司辰这就上门,冷冰冰地告诉她:不好意思,这个副本除了你,别人打不了。
司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不带半点私人感情:“你是唯一有可能稳住那些裂缝的人。这是你的责任,你躲不掉。”
“不行!”
刚才还只是怒火中烧的器尘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彻底爆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黎晓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一股属于化神期强者的威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司辰!你疯了不成?!”
器尘子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金丹期也就罢了!另外两个弟子好歹身子骨没病没灾,即便如此我都不愿让他们去涉险!”
器尘子猛地一指身后的黎晓,眼睛泛红,死死瞪着司辰,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可云昭呢?!她七天前才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神魂重创,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今天才刚醒过来!”
“你方才自己都看得出她气血亏虚、步履虚浮,转头却要逼她去归墟秘境——司辰,你这是要明着推她去送死!”
他不管什么四域安危,也不管什么天道法则,此刻他只是一个想拼命护住师妹的师兄。
“我不管你们四个商议出了什么狗屁结果!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谁敢让她去,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面对器尘子近乎决裂的姿态,司辰面具下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那股骇人的威压。
“器掌门,我承认,这很危险。”
他抬眼,紫色的眸子穿过器尘子的肩膀,望向他身后沉默不语的黎晓。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不去,裂缝失控,整个归墟秘境会彻底坍塌。届时,死的不止是她,而是四域所有被卷入这场浩劫的生灵。”
他的话语里没有威胁,只有陈述。
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事实。
这事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压在器尘子的脊梁上,让他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可以为了师妹的安危,与司辰拔剑相向。
但他能为了师妹的安危,与天下苍生为敌吗?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边是燃烧着怒火、誓死守护的师兄。
一边是代表着冰冷规则、无法撼动的司辰。
而黎晓,就站在这两股力量交锋的正中心。
器尘子双拳紧握,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司辰,想发火,想拔剑把人赶出去,但他心里清楚,司辰说的是实话。
四域的安危压下来,根本不是问剑宗一家能扛得住的。
他更气的是自己的无力。
他答应过那个人要护她周全,可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向最危险的深渊。
“好。”
器尘子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几下,硬生生把满腔的怒火咽了下去。
他盯着司辰,眼底一片赤红。
“她可以去。但天机阁既然要她卖命,就得依我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