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战子吸了吸鼻子,闻到那股浓烈的苦涩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五官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味儿?你是不是趁温言不注意,往里头倒了砒霜?”
“加了砒霜也毒不死你。”
黎晓拉过一把马扎坐下,端起碗,拿起瓷勺在里头搅了搅,吹散了些热气,然后毫不客气地递到他嘴边。
“道严长老罚我熬的,温谷主亲自守着火候,你喝不喝?”
玄战子瞪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最后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张开了嘴:
“喝!老子连天雷都劈不死,还怕你这一碗破药?”
药汁刚一入口,玄战子的五官就痛苦地拧在了一起,像是个被彻底风干的橘子。
他一边强忍着往下咽,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苦……真他娘的苦……云昭,你绝对往里头多加了三斤黄连!”
“加了四斤。”
黎晓面无表情地回敬,“专治你这张不饶人的嘴。”
嘴上虽然怼得毫不留情,黎晓拿勺子的手却极稳,动作也放得异常轻柔。
哪怕玄战子疼得呲牙咧嘴,她喂药的节奏也没有丝毫慌乱,生怕牵扯到他背上那几乎断绝的经脉。
一碗药好不容易见了底,玄战子长长吐出一口苦气,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般瘫在软榻上。
他微微抬眼,视线扫过黎晓眼底那层厚重的青黑,以及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
玄战子嫌弃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老子皮糙肉厚,阎王爷都不收。有这闲工夫,赶紧滚回去多睡会儿,瞅瞅你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真给咱们问剑宗丢脸。”
黎晓收拾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摩挲。
她知道,这头脾气暴躁的“熊”,是在用他独有的粗鲁方式赶她回去休息。
“知道了。”
黎晓站起身,替他把滑落的薄毯轻轻往上拉了拉,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上的伤处。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男人。
“师兄,明天申时,我还来。”
玄战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嘟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来就来,记得带点甜嘴的果脯……这破药,真不是人喝的……”
黎晓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在此刻微微松动,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
她端着空碗,放轻脚步退出了房间,反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合上,将那一室的药苦与温情一并关在了门后。
长廊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几盏古朴的壁灯散发着幽幽的暖光,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温言静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琉璃风灯。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走吧。”
他嗓音温润,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黎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器尘子和司辰定下的规矩——这七天,她得被“扣”在药王谷驻地。
她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默默地端着空碗,跟上了温言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药王谷驻地幽静的青石小径上。
夜风吹过,夹杂着满院的草药香,也将温言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送进黎晓的鼻腔。
“接下来的七天,”
温言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夜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除了每日申时去药庐熬药,其余时间,你必须待在给你准备的院子里。”
“每日一次药浴,三餐我会让人送药膳进去。药会很苦,药浴也会很疼。”
温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但你必须全部受着。一滴药液都不许剩。”
黎晓看着他,张了张嘴:“温言,我……”
“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言破天荒地打断了她,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强硬,但他拿着风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你既然答应了去那个连化神期都不敢涉足的死局,就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底子有多薄弱。七天,我只能尽量给你多攒几张保命的底牌。”
黎晓沉默了。
她看着温言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忍的怒火,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谢谢你,温谷主。”
听到那句客套的“温谷主”,温言的眼神微微暗了暗。
两人已经走到了内院最深处的一处清幽别苑前。
温言推开院门,将手里的琉璃风灯挂在门前的灯架上。
黎晓正准备迈步进去,温言却突然抬起手,拦在了她面前。
黎晓疑惑地抬起头。
温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脸颊上。
那里还沾着刚才在药庐里熬药时蹭上的两道黑灰,配着她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真像只在灰堆里滚过的小黑猫,狼狈又可怜。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清冽的药香瞬间将黎晓包围。
还没等黎晓反应过来,温言微凉的指腹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一点点温热的摩擦,让黎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温言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收回,而是固执地将那道灰痕彻底擦净。
“你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是想惩罚谁?”
温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隐忍。
黎晓没躲开,只是垂下眸子:“罚我自己。不把自己折腾累一点,我心里不踏实。”
温言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交织,最终又被他强行压回了那张温润的面具之下。
“进去吧,早些休息。”
他收回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黎晓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走进了院子。
房门在身后合上。
温言站在院外的阴影里,看着窗纸上透出的微弱烛光,在原地立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周身的温度彻底吹透,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