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的一声闷响。
那株千金难求的安神草在他指尖被生生碾碎,浓稠的绿色汁液顺着他冷白的指骨淌下来,滴在案台上。
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绿,眼底深处翻涌起一阵晦暗的怒潮。
既然归墟秘境是个十死无生的修罗场,凭什么要让她去填命?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懊悔与隐秘的偏执——早知道她一醒来就要被推上这种死局,当初熬药时,他就该多加几味安神的灵材,让她毫无知觉地多睡上十天半个月。
只要她没醒,即便是司辰拿着天机阁的卷宗上门要人,他也有的是办法把人挡在药王谷外。
等她睡足了再醒来,秘境的死局早已尘埃落定。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黎晓推开门,逆着光站在门口。
温言眼底翻腾的暗潮在半息之内尽数收敛。
他随手扯过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绿汁,然后抬起头。
目光触及黎晓略显虚浮的脚步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温言胸口最深处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令人溺毙的温柔磁性。
黎晓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白瓷碟,每个碟子里都放着不同分量的药材,有的已经研磨成粉,有的还挂着露水。
“道严长老说,要我亲自动手。”
黎晓看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她懂心理学,懂微表情,但炼药这种精细活儿,她是真的一窍不通。
温言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纵容,仿佛根本不知道她七天后就要去赴一场生死局。
他绕过长案,径直走到黎晓身侧,近得肩膀几乎相贴。
身上那股清冽的药香味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玄战子峰主伤的是脊背经脉,这‘续脉散’火候极难掌控。接下来的七天,你哪儿也不用去,我会在这儿守着,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一碟暗红色的碎末上,“先往炉里注入三分之一的清泉水,等水沸了,先下红景根。”
黎晓挽起袖口,露出一段冷白的手腕。
那枚属于天机阁的银色“定时之器”滑落出来,贴在皮肤上,十分刺眼。
温言的目光在那枚银环上顿了足足两息,眼神瞬间冷得能掉出冰渣,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表露出分毫。
黎晓笨拙地提起沉重的水壶,往那口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小药炉里灌水。
火石擦亮,蓝色的火焰在炉底跳动起来。
药庐里很静,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黎晓盯着那翻滚的水花,神情专注得有些近乎执拗。
“下药。”
温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黎晓赶紧抓起红景根丢了进去。
“太快了。”
温言摇摇头,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拨动着旁边的小银勺。
“药性如人心,急不得。得让水气一点点渗进去,把它藏在根须里的灵力磨出来。”
他的手心有些凉,指节处带着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薄茧。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黎晓指尖颤了颤,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他按得更紧了些。
“别分神,火要匀。”
温言低声提醒,眼神专注地盯着药炉。
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里,他那颗因失控而焦躁的心,才算勉强落回了实处。
半敞的雕花木窗外,白芷端着一碟新送来的无烟灵炭,脚步僵在了原地。
透过袅袅升腾的药雾,她呆呆地看着屋内。
摇曳的炉火将那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向来不染纤尘的青衫,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笼罩其中。
温言微微低着头,下颌几乎要擦过云昭的鬓发,而那双连摆弄最珍贵灵草时都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手,此刻正紧紧覆在云昭的手背上。
白芷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绵长而细密的酸涩。
一百年了。
她跟在谷主身边整整一百年。
她比谁都清楚,温言在炼药时有多忌讳旁人靠近,他的药庐,即便是那三位副谷主也不敢随意踏足。
他就像是一块温润却永远透着凉意的玉,对谁都好,却对谁都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屏障。
可现在,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男人,却甘愿打破自己立下的所有规矩,主动甚至近乎贪婪地贴近另一个女子。
将那份令人心悸的占有欲,小心翼翼地藏在“教导”的幌子之下。
白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那双微红的眼里泛起的水光。
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苦涩却又释然的笑。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仰望的。
她能在他身边守着一百年,或许本就该知足了。
白芷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那碟灵炭轻轻放在了廊外的石阶上,然后转过身,沿着幽静的长廊,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黎晓来说简直是场折磨。
她不仅要盯着火候,还要按温言的要求,在特定的时刻投入药材。
药汤从奶白变作暗紫,最后化为一种浓稠如墨的颜色,苦涩的味道越来越重,熏得人眼睛发酸。
温言一直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大多时间都落在黎晓因细汗而微微湿润的鬓角。
偶尔视线交汇,他那向来温润的眸光底处,便会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幽沉,隔着药庐升腾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将她锁在视线之内。
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在药炉的火候里,掺入了一丝温养神魂的草木本源,随着每一次呼吸,无声无息地渗进黎晓受损的灵脉里。
“成了。”
随着温言最后一记收火符打出,药炉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黎晓如释重负地松开手中的扇子,觉得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她顾不得擦脸上的汗,利落地将药汁滤进白瓷碗里,端起药碗就往外走。
“慢点,小心烫。”
温言在身后叮嘱,步子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覆过黎晓手背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在微微发颤。
七天。
只有七天。
他必须要在她踏进那个该死的秘境之前,把这副底子亏空的身体强行拔高到能保命的程度。
为此,就算抽干药王谷的百年底蕴,甚至抽干他自己的本源,他也在所不惜。
“司辰……”
温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你最好祈祷她能活着出来。”
否则,他不介意用满谷毒药,让整个天机阁给她陪葬。
隔壁厢房。
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在有些闷热的屋子里盘旋。
玄战子正趴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墙角的一只蜘蛛发呆。
听到“吱呀”的推门声,他费劲地偏过头,瞧见黎晓端着药碗走进来。
看着她那一头乱发、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的狼狈样,玄战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抽了抽,忍不住嗤笑出声。
“哟,这哪儿跑来的小黑猫啊?药王谷的柴房让你给炸了?”
黎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过去将那碗浓黑的药汁往床头小几上一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师兄,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