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
“别想那么多了,先睡觉。”
“睡不着。”
“那正好,”
温言语气平稳,“素问长老交代了,你今晚还得加一碗安神汤。”
黎晓眼前一黑,改口极快。
“哎,我突然觉得眼皮有点打架了,好困啊。”
“喝完药再睡。”
“其实我觉得,我现在不喝药也能直接睡死过去。”
“不行。”
温言说完,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黎晓盯着紧闭的门框,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黎晓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温言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走进来。
药汤还冒着热气,一股浓烈的苦味儿瞬间飘了满屋。
黎晓的眼神顿时变得像防贼一样警惕。
“你怎么又回来了?”
“安神汤。”
温言在床边坐下,将药盏递到她面前。
“喝了。”
黎晓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汤,忽然觉得恢复化神修为也没有那么急了。
“能不能不喝?”
“不能。”
“少喝一半?”
“不行。”
“我刚刚才突破,金丹修士应该不需要喝这么多药吧?”
“金丹修士确实不需要。”
温言看着她。
“但神魂受伤、刚刚突破、还试图强行催动剑意的病患需要。”
黎晓无话可说。
她接过药盏,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迅速在嘴里散开,她的五官当场皱成一团。
温言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
黎晓接过蜜饯,含进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回床榻。
温言接过空药盏,替她掖好被角。
“今晚不要再动用剑意。”
“知道了。”
“也不要继续想修为的事。”
黎晓闭上眼睛。
“知道了。”
“更不要趁我走后偷偷打坐。”
黎晓睁开眼。
“你是不是会读心?”
“不会。”
温言语气温和。
“只是很了解病患不听医嘱时会想什么。”
黎晓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真啰嗦。”
温言替她掖被角的动作微微一顿。
“嫌我啰嗦?”
黎晓立刻改口。
“没有。”
“那是什么?”
“是医者仁心,事无巨细。”
温言看了她片刻。
“睡吧。”
黎晓乖乖闭上眼睛。
“好。”
安神汤的药力发作得极快。
意识逐渐昏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再有任何挣扎的念头,彻底陷入了酣恬的沉睡之中。
再睁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纸,铺满半间屋子。
黎晓躺在床上缓了片刻,昨夜突破残留的疲惫仍压在四肢百骸间,经脉却已不再疼痛。
她抬起手,试着运转灵力。
金色灵力沿着拓宽后的经脉缓缓流转,最终安稳地汇入丹田。
金丹二层的气息随之浮动,又在她的控制下渐渐平复。
黎晓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屈指收拢灵力。
“总算稳定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黎晓迅速躺了回去,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谁?”
“我。”
温言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醒了吗?”
黎晓闭了闭眼,只得重新坐起身,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醒了,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言端着一只木质托盘走进来。
他仍穿着平日里的青衫,衣襟平整,眉目温和,神色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托盘里放着一碗灵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温水。
温言将托盘放到桌上,转身走到床边。
“头还疼吗?”
黎晓摇了摇头。
“不疼了。”
温言俯身看她。
“醒来时,可还分得清自己在哪里?”
黎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担心什么。
可下一瞬,她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敛去了脸上的轻松。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环顾四周。
熟悉的房间,窗边的药柜,桌上尚未收走的药盏,还有站在床边、神色温和的青衫男子。
黎晓故意蹙起眉,像是怎么也想不起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哪里?”
温言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轻,若非黎晓一直盯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没有立即追问,只是俯身靠近,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
黎晓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
“我怎么会在这里?”
温言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
“昭儿?”
温言的声音低了下去。
黎晓抬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她本来只想逗他一下,可看见他突然沉下去的目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迟疑。
温言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是真的遗忘,还是又陷入了某段混乱的记忆。
黎晓见他神色越来越凝重,干脆将戏做得更足。
她微微抬起下颌,眼中的笑意彻底收敛,换成原主云昭惯有的冰冷与疏离。
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
没有惊慌,没有依赖,也没有半点熟悉。
她看着温言,缓缓问道:“你是谁?”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言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仿佛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见了三百年来那个冰冷无情的女子。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平静,陌生,毫无波澜。
可如今这句话,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刺耳。
因为从前的云昭每天都会忘记昨日之事,他早已习惯一次次重新向她介绍自己。
可这些时日,她分明已经开始记得。
她会唤他的名字,会同他玩笑,会嫌药苦,也会在他转身时悄悄扯住他的衣袖。
温言几乎以为,数百年漫长而无望的遗忘终于结束了。
可此刻,她又用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问他是谁。
仿佛这些日子以来所有鲜活的笑意,都只是他短暂拥有过的一场梦。
温言没有回答。
他抬手扣住黎晓的腕脉,木系灵力几乎在同一刻探入她的经脉,随后直奔识海。
动作依旧温和,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昨夜发生的事,还记得多少?”
黎晓面无表情。
“不记得。”
“月华峰呢?”
“不记得。”
“器尘子?”
黎晓微微蹙眉。
“谁?”
温言搭在她腕间的手指猛地一僵,力道不受控制地重了几分。
那力道只出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常,可黎晓还是察觉到了。
她心里那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险些当场笑出声。
温言却已经沉下心神,仔细检查她的识海。
他眉心的褶皱越压越深。
“识海没有新的损伤,神魂也没有继续崩裂……”
黎晓见他当真了,心底终于生出一点心虚。
可戏已经演到这里,她只能继续冷着脸。
“放手。”
温言没有松开。
他抬眸看她,眉眼间仅剩的松缓也随之消失。
“看着我。”
黎晓依言与他对视,眼神依旧陌生。
“我在看。”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这三个字落下,温言彻底安静了。
阳光顺着窗户透进来,打在温言脸上,却怎么也掩不住他那一瞬间的脸色发白。
黎晓心里顿时一软。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这玩笑开过了头,他好像真的被吓到了。
温言抬起手,正想去探她的眉心。
黎晓终于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