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玩笑似乎闹得有些过头。
她小声道:“我真的没事。”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垂下眼,将她的腕脉握得更稳了些。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你没事。”
温言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
“可我不知道,下一次你醒来时,还会不会记得我。”
黎晓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屋内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原主云昭不是偶尔失忆。
而是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一切。
也就是说,温言曾经三百年如一日地看着她忘掉自己。
而她方才,偏偏用那段最残酷的旧日时光,逗了他一次。
黎晓抿了抿唇,轻轻抽了抽被他握住的手腕。
温言这才回过神,松开了力道。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只低声说:“对不起。”
温言抬眸。
黎晓看着他,神色少见地认真。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
温言沉默片刻,替她将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身后。
“我没有害怕。”
“你刚才脸都白了。”
“是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黎晓故意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脸看。
温言垂眸与她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然看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什么玩笑不能开。”
黎晓捂住额头,瞪着他。
“温谷主,你这是恼羞成怒。”
“嗯。”
温言竟然应得坦然。
“所以今日的药加一味苦参。”
黎晓的脸色当场变了。
“凭什么?”
“因为病患不听话。”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玩笑也需要付代价。”
温言端起桌边的温水递给她,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先喝水。”
黎晓接过水杯,忍不住小声嘀咕:“温狐狸。”
温言看着她。
“嗯。”
“我都道歉了。”
“知道。”
“那你还要加苦参?”
“道歉和喝药,是两回事。”
黎晓:“……”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余光却偷偷瞥向温言。
温言仍坐在床边,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可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还微微蜷着。
像是直到现在,仍没有彻底从方才那句“你是谁”里缓过来。
黎晓心头一软,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温言转眸看她。
黎晓沉默两息,认真道:“温言。”
“嗯。”
“我认得你。”
温言眸光微动。
黎晓抬起下颌,故意恢复了几分方才的冷淡。
“药王谷谷主,医修,温狐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昨夜守了我一夜,今天一大早就跑来管我的人。”
温言望着她,方才凝在眼底的冷意终于散去。
他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还记得我?”
“还有呢?”
黎晓眨了眨眼。
“还有什么?”
“没什么。”
温言没有再问,起身将床边的矮几拉近。
矮几上放着一只铜盆,旁边整齐摆着布巾、青盐与一只盛着药露的小瓷瓶。
他抬手掐出一道净尘诀,盆中的清水很快泛起浅淡灵光,氤氲出一层温热水汽。
黎晓低头看了一眼。
“连洗漱用的水都备好了?”
“怕你醒来乱跑。”
“我在温谷主眼里,到底是病患还是犯人?”
“是需要医者时刻看着,才肯安分养伤的病患。”
黎晓被他说得无话可接,索性挽起袖口,将手探进温水里。
她简单洗过脸,又用药露漱了口。
带着草木气息的清凉在唇齿间散开,也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
等她放下布巾,温言才将铜盆挪到一旁,重新端起桌上的粥碗。
“先吃饭。”
黎晓看着他舀起一勺粥递到自己唇边,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只会用吃饭堵我的嘴?”
“目前看来,很有效。”
“温言。”
“嗯?”
“你刚才真的吓到了?”
温言神色不变。
“没有。”
“真的?”
“真的。”
黎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袖口,笑得像只终于得逞的小狐狸。
“可我觉得,你刚才差点又把我当成那个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云昭了。”
温言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
黎晓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敛。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中了。
温言低声纠正:“她不是每天都不认识人。”
黎晓没有张嘴。
温言看着她。
“她只是每天都会忘记前一天。”
黎晓心口微微一紧。
“那她还记得什么?”
温言垂下眼,将那勺粥送到她唇边。
“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修炼,记得剑。”
他停顿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收紧了汤匙。
“偶尔,也会记得我。”
黎晓怔怔看着他。
她听着他口中的“她”,忽然有些恍惚。
温言似乎真的把过去的云昭,与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她分开了。
可在他眼里,这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不知道,醒来的那个人,早已不再是原来的云昭。
温言将汤匙收回,又舀了一勺粥。
“所以,别再用这种事吓我。”
黎晓低下头,终于张嘴把粥喝了下去。
温言看着她咽下,才轻声补了一句:“我经不起第二次。”
黎晓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才说起过去,他用的是“她”。
可那一日在药庐里,他望着她的眼睛,说的却是——我心悦你。
那个“你”,究竟是谁?
是曾经与他相识三百年、哪怕日日遗忘,也偶尔会记起他的云昭?
还是这些日子里,会同他玩笑、嫌他的药苦、唤他“温狐狸”的自己?
黎晓忽然发现,她分不清。
或许温言自己也分不清。
在他眼里,过去的云昭与现在的她,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她所有与从前不同的地方,都可以被归结为记忆恢复后的改变。
可黎晓知道,不是。
她不是那个偶尔会记起温言的云昭。
她记得他,是因为这些日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那么,温言心悦的,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骤然浮上心头,黎晓却不敢问。
因为无论温言回答“你”,还是“云昭”,都未必是她真正想听到的答案。
温言又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黎晓看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汤匙,迟迟没有张口。
片刻后,她放下水杯,从温言手中接过汤匙。
“我自己来吧。”
温言指尖微顿,却没有强求,只将粥碗递给了她。
黎晓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才低声唤道:“温言。”
“嗯。”
“刚才的事,对不起。”
温言看向她。
黎晓没有抬头,只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粥。
“我不该拿你最害怕的事开玩笑。”
她停了一下,握着汤匙的手指悄然收紧。
“以后不会了。”
温言静静看了她片刻。
“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要自己吃,也没有追问她为何突然安静下来。
黎晓又舀了一勺粥。
分明还是方才的味道,入口时却无端多了一点涩意。
等她吃完,温言接过空碗放到桌上,又替她诊了一次脉。
黎晓安静地伸着手,目光却落在窗外。
晨光已经爬过窗棂,院中的草木被照得一片透亮。
片刻后,温言收回手。
“气血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