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被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堵得沉默片刻,抬手便想将簪子取下来。
温言却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别动。”
黎晓动作一顿。
“既然不是普通法器,我不能一直收着。”
“你现在神魂未稳,剑意又刚刚苏醒。”
温言将她的手从发间带了下来。
“此时取下,昨夜压住的识海震荡很可能重新发作。”
黎晓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
“又是医嘱?”
“是。”
温言回答得毫不迟疑。
黎晓抬眼审视他,试图从那张温润从容的脸上看出一点心虚。
可温言的神色实在太过平静。
仿佛他送出的当真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养魂法器,而不是一件连品阶都不肯告诉她的宝物。
片刻后,黎晓轻轻挣开他的手。
“等我的识海稳定下来,我会把它还给你。”
温言没有反驳。
“好。”
他答应得太快,黎晓反而有些怀疑。
“真的?”
“等你的识海彻底稳定,再谈归还之事。”
温言转身拿起桌上的旧剑,语气自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现在先去炼器室。”
黎晓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
她总觉得温言还有什么没有告诉她。
可他不肯承认,她眼下也确实离不开这支簪子。
只能暂时将这笔账记下,等伤势痊愈以后再同他算清楚。
药王谷驻地深处,一间地下密室已经被临时改成了炼器室。
密室四壁镶嵌着避火灵石,地面刻着层层叠叠的聚灵阵纹。
中央立着一尊丈高的紫铜鼎,鼎旁依次摆放着星辰陨铁、雷击木心与三枚凝神玉。
那柄跟随云昭三百年的旧剑被单独放在玉台上。
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已经被碧色灵光仔细标记出来。
黎晓走到玉台旁,环顾四周。
“准备得还挺齐全。”
温言走到木架前,解下青衫外袍搭在上面。
“星辰陨铁重铸剑骨,雷击木心加固剑柄,凝神玉炼成剑穗。”
他挽起雪白中衣的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黎晓拿起一枚凝神玉。
玉石只有指节大小,触手温凉,内部隐约浮动着一缕乳白色光芒。
她握了片刻,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识海便渐渐平静下来。
发间的白玉簪也随之泛起一缕温润流光,与凝神玉内的力量遥相呼应。
温言走到她身侧。
“剑穗上的三枚凝神玉会与你的气息相连。以后剑意失控,或者神魂受到冲击,它们可以替你分担一部分力量。”
黎晓垂眼看着掌心的玉石。
“有养魂簪还不够?”
“养魂簪护的是识海。”
温言从她手中取走凝神玉,重新放回禁制之中。
“剑穗跟随剑意运转,可以在反噬发生之前替你卸去一部分力量。”
黎晓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
“温谷主,你这是打算把我从头到脚都用法器护起来?”
“若有必要,也未尝不可。”
“这已经超出医嘱范围了。”
“剑也是为了保命。”
温言抬手在她腰侧虚扶一下,将她带到距离铜鼎最近的蒲团旁。
“坐这里。”
黎晓盘膝坐下,抬头看他。
“需要我做什么?”
“剑骨初步成形以后,引出一缕剑意。”
黎晓等了片刻。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抬手便想查看铜鼎内的阵纹,温言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重新按回膝上。
“在我叫你之前,不许擅自动用灵力,也不许碰炼器炉。”
黎晓抬了抬被他握住的手。
“你不松开,我想碰也碰不到。”
温言这才放开她。
“记住便好。”
“知道了,温谷主。”
黎晓抬手在唇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保证不添乱。”
温言走到紫铜鼎前,掌心向上。
一簇幽蓝色异火从他掌中升起,随即被送入铜鼎底部。
炉火骤然腾起,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热浪即将触及黎晓时,一层无形的木系灵力在她身前展开,将灼热的气息尽数挡下。
黎晓抬手碰了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怕我添乱?”
温言没有回头。
“防患于未然。”
他抬手结印,一道道碧色灵纹随之没入铜鼎内壁,与器尘子送来的旧剑灵纹逐一重合。
黎晓盯着那些阵纹看了一会儿。
“这是问剑宗的铸剑术?”
“一半。”
温言将旧剑从玉台上引起,悬在铜鼎上方。
黎晓身体微微前倾。
“另一半呢?”
“我的。”
幽蓝色火焰沿着剑身缓缓攀升。
温言指尖微动,数百道细若游丝的木系灵力探入炉火,顺着剑身上的裂纹逐寸深入。
受损最重的外层材料一点点剥落,剑心与残存灵纹却被木系灵力严密包裹,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黎晓盯着他的动作看了片刻。
“你在给剑剔除坏死的部分?”
“差不多。”
温言目不转睛地看着炉中旧剑。
“重铸剑骨与续接经脉本就有相通之处。先剔除无法修复的部分,再补入新的材料,重新梳理灵力回路。”
黎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是突然学会了炼器。”
“没有。”
温言抬手,将星辰陨铁送入铜鼎。
幽蓝色火焰立刻缠上漆黑铁块。
“我只会铸这一柄。”
黎晓怔了一下。
“只会这一柄?”
温言没有回答。
他手中法印一变,炉火随之暴涨。
漆黑的星辰陨铁在异火中逐渐融化,化作一团流淌着细碎星辉的液态金属。
下一刻,铁液被分成无数道细流,沿着旧剑裸露的剑骨逐寸覆盖,又顺着原有的裂纹渗入其中。
旧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剑鸣。
嗡——整座铜鼎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剑鸣响起的刹那,黎晓体内刚刚苏醒的剑意也像受到牵引,猛然躁动了一下。
发间的白玉簪随即亮起,一缕温润气息没入识海,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压下大半。
黎晓仍旧下意识站起身。
“温言。”
“坐好。”
温言一掌压在铜鼎边缘。
木系灵力化作千万条细丝,强行稳住彼此排斥的新旧剑骨。
他的额角很快渗出汗水。
浸湿的中衣贴在肩背上,将原本温润柔和的轮廓勾勒得越发清晰,结印的十指却始终稳定,没有出现半点偏差。
黎晓皱起眉。
“你脸色不太好。”
“只是神识消耗。”
“能不能先停下来?”
“新旧剑骨正在融合,现在不能停。”
温言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旧剑。
“坐回去。”
黎晓没有照做。
她拿起桌边的软布,绕过铜鼎走到温言身侧,抬手替他擦去快要滑进眼里的汗水。
温言结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别分心。”
黎晓收回软布。
“我说你。”
温言侧过脸看她。
“专心铸剑。”
黎晓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别分心。”
温言看了她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站到我身后,不要靠近炉火。”